第203章 跡雖有差,但仍著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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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心難測,聖心難測啊!」

  馮府書房內,馮衍倚於太師椅上,皺著眉,久久不語。

  魏逆生坐於對面,亦是一言不發。

  「唉,陛下此手,實未料到。」馮衍緩緩開口。

  「陛下讓老夫保沈端,老夫便保了沈端。

  讓老夫默許,老夫便默許了。

  可到頭來,他卻自將文選司換作了戶部。」

  馮衍收回目光,注視著魏逆生

  「子安,你且說說,陛下此手,用意何在?」

  魏逆生默然片刻,答道:「其一,陛下欲使學生於戶部,替他盯著天下糧倉之帳目。

  學生本是查常平倉之人,今入度支司,便是於戶部紮下一枚釘子。

  其二,陛下欲使學生入此釜中。

  寇元乃清流,然戶部上下皆沈端舊人。

  學生入此局,便成三方勢力交匯之地。

  若能立穩,便是天子門生於戶部立住了腳跟

  若立不穩,陛下也便看清了學生的成色。」

  「尚有其三。」馮衍接過話頭,目光深沉。

  「陛下不令你入文選司,是不欲使老夫之人入吏部銓選之要地。

  不讓你平調外放,是不欲令你離了京城,脫了掌控。

  將你置於戶部,既給了你前程,又收緊了你的韁繩。

  此便是帝王心術。

  要用你,亦要防你。」

  「那老師,當下應如何應對?」

  馮衍端過茶盞,徐徐啜了一口,復又擱下。

  「戶部度支司,掌天下賦稅、倉儲、漕運之核。

  你到任後,第一樁事,便是清查天下常平倉之帳目。

  此是你上那道奏疏時便該為之事,而今名正言順。

  切記,莫急著站隊,莫急著表態。」

  「可清流那邊……」

  「清流那邊,不必憂心。」馮衍道

  「你魏子安來戶部,乃是為陛下看倉場,亦是替清流擋沈端刀鋒之人。

  寇元是聰明人,不會為難你。」

  「唉。」說著馮衍靠回椅背大嘆一口氣

  「只是,陛下此一挪移,當真令人猝不及防。

  子安,戶部不比翰林院。

  翰林院乃修書之地,養的是名。

  戶部乃錢糧之地,爭的是利。

  名利場上,人心較故紙堆中字跡難辨得多。

  你在戶部每為一事,皆須想清一樁事,陛下眼中,如何看。」

  「學生受教。」

  馮衍拿起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卻不曾入口。

  「事到如今也只好再謀劃了。」

  「不過,雖有差,但.....

  昔年綠衣少年,今也是緋袍官郎了!

  自今而後,朝堂上每一道風浪,皆會從你身側刮過。

  你躲不掉,亦不必躲。

  只需記住,這身緋袍,穿上了,便要撐得住。」

  ......

  魏逆生步出書房時,天色已濃黑如墨。

  廊下燈籠被風打滅了兩盞,惟余檐角那一盞孤懸。

  他立於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馮衍方才那番話在心中重新過了一遍

  吏部成了戶部,馮黨之釘扎入清流地界

  沈端所欠人情,被天子一筆勾卻……

  正思著,忽聞迴廊那端,一陣腳步聲極輕地傳來。

  抬頭一看,福娘正端著一隻托盤站在月洞門旁。

  身上披著一件藕荷色的斗篷,帽子沒戴,頭髮上落了幾片細碎的雪花。

  巴掌大的小臉半隱在斗篷領口的風毛里,面若春桃,眸含星子。

  「你怎麼還沒回去?」魏逆生快步走過去


  「這麼晚了,寒風又冽……」

  「我在等你。」福娘仰起臉看他,一雙杏眼亮汪汪的,清澈裡帶著鉤子

  「阿公說今晚要跟你談很久,我怕廚房的灶火熄了,熱不了菜,就一直添著柴。

  灶王爺今晚好辛苦,我添了六次柴。」

  她伸出被凍得通紅的手指比了個數,又飛快地縮回袖子裡。

  聞言魏逆生握住她的手,只覺十指冰涼

  「怎麼不戴個湯婆子暖手?」

  「忘了。」

  福娘理直氣壯,然後把兩人交握的手舉起來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反正你的手還熱乎乎的。」

  兩人沿著迴廊慢慢走。

  雪已經停了,廊檐上積著的雪被風吹落,簌簌地落在他們身後的青石板上。

  「阿公跟你說了什麼?」福娘問。

  「說明天要去戶部報到。」魏逆生沒提廷推上那些彎彎繞繞。

  「我升官了。雖是正六品,戶部度支司主事,但陛下也賜了緋。」

  福娘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眼睛亮了一瞬,然後那光亮又慢慢沉了下去。

  「戶部……是不是很累?」

  「還好。」

  「你又在騙我。」福娘低聲戳穿他

  「翰林院那三年,你至少還能到點下值,回我這兒。」她低下頭,悶悶不樂

  「戶部度支司,聽起來就是那種會把人鎖在值房裡三天三夜不讓出來的地方。」

  「誰說的?」

  「阿公以前在戶部做過侍郎,他說的。

  他說度支司的主事,每年年底核算天下賦稅,連家都回不了。」

  「哈哈,沒有這麼誇張。」

  福娘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似嗔似嬌。

  兩人至暖亭內房坐下。

  福娘眉開眼笑地揭開了桌子上的碗蓋。

  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花湯,湯色乳白,雞肉燉得酥爛,上面漂著幾顆枸杞和兩段蔥白。

  「先喝湯。」她把碗往他手裡一塞,便托腮坐在一旁。

  燭光斜斜地照著她半邊臉,襯得那本就粉膩的香腮更添幾分暖色。

  「喝湯啊!」福娘忽地轉過頭來,一雙妙目橫波

  「你總看我做什麼?」

  「看為我添了六次柴的小福娘。」

  「哼!知道就好!」

  語氣是嗔的,眼梢卻帶著笑。

  那點自以為藏得很好的得意,全寫在微微上揚的嘴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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