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清流裂痕,魏子相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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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堪出了都察院,細雪漸大。

  他沒有撐傘,任雪落在官帽上,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站在了翰林院的門口。

  門口老吏認得他,見了他滿身是雪的模樣,嚇了一跳,連忙讓開身子。

  王堪則是徑直穿過第一進、第二進,推開魏逆生值房的門。

  魏逆生方於燈下批註一頁稿本,聞聲舉目,見王堪滿身是雪而立。

  「瞻正,何故沐雪至此?」

  「快快進來。」魏逆生擱筆,「我去取炭。」

  「子安。」王堪開口,「我今日,不該去都察院。」

  「你該去。」魏逆生走到炭火盆前

  拿起火鉗撥了撥炭,讓火燒得更旺了些。

  「我老師結案了。他們結案了。」

  王堪猛地昂首,目灼灼逼視魏逆生,眸光中挾一種近乎絕望之質問

  「你為何半點不驚?你早便料到了,是也不是?

  你自始便知會是這般結果,知三法司查不到沈端頭上

  知刑部會拿倉場小吏頂罪,知御史案必不了而了之。

  你既盡知,為何還要上那道疏?!」

  「因不上那道疏,便連眼下這般結果,亦不可得。」

  魏逆生聲氣平和,目注炭火盆。

  「不上那道疏,戶部猶在沈端之手。

  不上那道疏,寇元仍舊坐冷板凳。

  不上那道疏,宋景猶在通政司壓文書。

  不上那道疏,天下人俱不知南京常平倉虧空四萬七千石。

  不上那道疏,死於貴州府之趙鼎,不得追諡。

  你覺此結果不夠。

  可若無那道疏,連此結果,亦不會有一分。」

  王堪張口欲言,終是一個字未能吐出。

  「至於瞻正問我,為何不驚訝……」

  魏逆生將火鉗擱回炭盆邊,轉過身來

  「翰林院半載舊檔,字字碧血本,皆同一局。

  有人上書,有人壓下,有人貶官,有人死在路上。

  張懋、李瀚、趙鼎,他們每一個人,都比我等有勇。

  可他們每一個人,都沒有等到結果。

  你以為,我們是第一個翻出這筆帳的人麼?

  我們,只是第一個把帳本遞到了陛下面前,並且活到了結案的人。

  就憑這個,我們已經比所有前人,都走得更遠了。」

  王堪低下頭,以手掩面。

  過了許久,方鬆開手,抬起頭來,望著魏逆生。

  「子安,你與我,我們......到底算什麼?」

  魏逆生看著他,沒有立時作答。

  「你可曾想過。」魏逆生緩緩開口

  「你我從真正上那道疏開始,便已不是清流了。」

  王堪怔住。

  「清流者,護國,善憤,不畏死。

  他們都是一腔碧血、兩袖清風的正人君子。

  可他們手中的武器是什麼?

  是奏疏,是祖制,是祖宗家法,是一死諫君王的孤勇。

  他們只問是非、不問輸贏,只問對錯、不問進退。

  此是清流之風骨,亦是清流之局限。」

  王堪立於炭火盆前,火光映面,明明復滅滅。

  「子安。」

  「老師......是從何時起,不再是那等人了?」

  魏逆生默然未語。

  王堪不待其答。

  他像是在問魏逆生,也像是在問自己

  在問這值房四面牆壁之外為大雪所覆的整座京城。

  「是在他頭一回查案查到半途,發覺再往下查便是己之頂頭上司之時?

  是在他頭一回替人上疏,卻被貶出京,遠謫太原府那回?


  還是他頭一回親見摯友,死得了無聲息之際......」

  「子安,我想知道

  一人從『清流』變作『不說話的人』,須經幾多此等事?」

  值房之內,唯炭火畢剝作聲。

  「子安,我今日在都察院裡,背了那許多人名

  伯夷、屈子、李膺、范滂.....

  可,你可知,他們活著的時,是何下場?

  伯夷餓死,屈子沉江

  李膺遭戮,范滂死獄中。」

  「可......可是......」王堪目注魏逆生。

  「子安,子安啊!

  守住一口氣,與做成一件事

  此二者,若從今往後,只能擇其一,我當擇何者?」

  火光照於魏逆生側臉,他面容平靜得近乎冷硬。

  「你心中已有答案。」魏逆生道

  「只是......不敢說出口。」

  王堪沒有反駁,魏逆生則繼續言

  「死諫這件事,一人去死,便夠了。

  可若死,底下之人,全須跟死。

  非忘清流之名,而是才覺身後太多『名』。」

  聞言,王堪緩緩蹲下,伸出雙手,就著炭火去烘。

  手是冷的,炭是熱的,中間隔著半尺之距。

  「子安,我......我王瞻正,欲為己。」

  魏逆生望著他,望了許久

  而後伸手將案上那隻白瓷湯碗揭了蓋,往他面前推了一推。

  「吃麵。」

  麵湯已不冒熱氣,卻猶帶溫。

  便如那日,王堪端著一碗麵推開魏逆生值房之門時,如出一轍。

  吾與汝同往,堪願為汝劍!

  王堪低頭看這碗面,笑了一聲

  隨即端起碗來,也不嫌涼,埋首先灌了一大口湯。

  「子安,接下來如何走?」

  魏逆生將火鉗擱回炭盆邊,聲不高:

  「汝師已結案。

  清流得了戶部,得了名,不會再追。

  沈端雖未倒,卻欠下人情,廷推之上,必定默許你我去向。

  我多半將入吏部,至於瞻正你……」他語氣一頓,目注王堪

  「宋景將你安在都察院,你便暫且留在那裡。

  都察院是言官之地,清流根基最深。

  你要做的,不是與他們翻臉,而是替他們辦事。

  讓他們看見,你王堪不只會拍案罵人,還會辦事。

  待到將來,你在都察院站穩了,能調動人了

  清流之中,凡有願做實事者,我們便可一一攏過來。」

  「到那時……」

  魏逆生忽然轉身,對著半蹲在炭盆邊、猶端著碗的王堪,伸出了手。

  「我們不必做任何人之刀。」

  「我們自身,便是執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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