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意為父母官,貪為惡肚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戶部衙門值房,盞油燈搖搖晃晃

  影子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像一個被吊在樑上的人。

  .......

  吳道清獨坐案後,面前攤著一份空白的奏報稿紙,旁邊擱著鄒默差人送來的節略。

  節略之上,清清楚楚列著幾個名字

  南京倉場大使兩名、副使三名、攢典四名,共九人。

  節略末尾,趙桓親筆寫了六個字

  「畏罪自盡,結案。」

  吳道清盯著那六個字,已盯了半個時辰。

  未擬奏報,也未喚人研墨

  只是木然坐著,雙手平攤於案,面色灰敗。

  他從一個桂林府出來的舉子,一路熬到戶部郎中,不是蠢人。

  這份節略遞到手裡的那一刻,便什麼都算明白了。

  九個人的名字,不過是一個「結果」。

  沈端要的,是用這九條人命封住三法司的嘴。

  倉場小吏貪贓枉法、畏罪自盡

  案子到他們為止,不再往上查。

  可這個結果,需要一個人來寫

  一個人來蓋印,一個人來擔責。

  這個人,便是他吳道清。

  一個戶部郎中,主管南京常平倉的帳目核銷

  這份奏報一旦署上他的名字,便等於他向朝廷宣告

  經查,南京常平倉虧空一案,系倉場小吏監守自盜

  與戶部無涉,與堂官無涉,與內閣無涉。

  九人已畏罪自盡,人證物證俱結,此案可了。

  然後呢?

  三法司結印之日,便是他吳道清的死期。

  他下場不會比那九個倉場小吏更好。

  沈端不會留他,會把他當作最後一個「知情人」處理掉。

  若乖乖聽話,或許還能多活數月。

  若稍有反抗,今夜便走不出戶部衙門。

  「首相何故棄我?」吳道清喃喃自語,苦笑了一聲。

  之前還心存僥倖,以為沈端會保他。

  此刻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意味。

  他,就是那個經手了所有帳目的人。

  正因為經手了,所以最該死。

  「我不能死在沈端手裡。」

  奏報擬完,吳道清擱下筆。

  墨跡未乾,他站起身,走到值房門口,低聲喚道:「進來吧。」

  何崇一直守在廊下,聽見聲音

  立刻推門而入,反手將門輕輕帶上。

  轉身見吳道清的臉色,心頭便是一沉。

  他在紹興做了半輩子刀筆,先後跟過四個東家

  兩個倒台了,一個致仕了,一個死在任上。

  他見過太多走投無路的人,而吳道清此刻的面色,比那些人更難看。

  吳道清將剛擬好的奏報遞過去。

  何崇雙手接過,從頭至尾看了一遍

  沒有說奏報的事,只低聲問了一句:「大人,決定了?」

  「不是我決定的。」吳道清的聲音很平靜。

  「是鄒默替沈端決定了我。

  這份奏報一遞上去,三法司蓋了印,此案便可了結。

  然後,我便是那最後該死之人。」

  何崇將奏報收入袖中,神色不變,又問:「大人,那帳,還在身上?」

  吳道清將手伸進中衣的夾層,取出一本薄薄的素麵冊子來。

  冊子不大,五寸見方,封皮是尋常的粗紙。

  但這帳本上面是三年來南京常平倉的真實出入記錄

  每一筆調糧的日期、數量、去向,每一道平帳的手令編號。

  沈端從不寫親筆手令,這是他的規矩。

  可吳道清在戶部這些年,也給自己立了一個規矩


  每一筆調糧的來龍去脈,他都在這本私帳上記了下來。

  這本私帳,便是懸在沈端頭頂上的一把刀。

  而刀柄,此刻還攥在他手裡。

  「大人,這些年,在下一直想問你一句話。」

  何崇接過帳本,揣入懷中,目光落在吳道清臉上。

  「圖什麼?」

  吳道清沉默了很長時間。

  油燈的火苗在二人之間搖搖晃晃,將影子交織在一處,分不清誰是誰的。

  當一個人走到窮途末路,總會不由自主地回想當初

  總會不自覺地擺出一副「這些事都非我本意」的神情。

  貪官推諉於心,乃人之常情,無人能免。

  吳道清也不例外。

  「我年輕的時候,在桂林府學,讀的是聖賢書。

  先生教我們,為官者,上不負君,下不負民。

  考上進士那一天,我站在縣學的牌坊下面,對著家鄉的青山發過誓……」

  吳道清眼眶微紅,卻沒有落淚,只是聲音有些發顫

  「何崇,我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

  我怎麼……就貪了這麼多?」

  何崇沒有回答。

  他心裡清楚,沈端不過是吃了南京倉

  而你吳道清,可是吃了各地的倉。

  三年間上下其手,倒賣糧食,中飽私囊。

  別說沈端會推你出去,但凡是個正常人,都會推你出去問斬。

  但出於多年情面,何崇還是退後一步

  朝吳道清深深一揖,將聲音壓到最低

  「東家,跟了你這些年,知道你不是壞人。

  你不是天生的貪官,只是被沈端裹進去的。

  但這話,沒人會信。

  明日,老朽會把這道奏報送上去,然後把那本帳,親手送到馮府後門。」

  吳道清轉過身,推開窗。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他望著那一線深沉的京城天空,良久無言。

  「去吧。」他終於開口,聲音已恢復平靜

  「這一案,我落個抄家是免不了的。

  只是我在杭州的私子,還望你多加照看。」

  「必然。」何崇應了一聲,攜帳離去。

  值房裡只剩下吳道清一人站在窗前,沒有回頭。

  窗外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整個戶部衙門陷在一片死寂之中,連遠處打更人的梆子聲都聽不見了。

  京城的夜可真長,長到仿佛永遠也熬不到天亮。

  吳道清望著那無邊的夜色,想起二十六年前離開桂林的那個早晨。

  時值三月,灕江兩岸的青山籠在薄霧裡,江面上漂著一層細細的雨絲。

  自己騎在那匹借來的瘦馬上,教諭在城門口朝他揮手,同窗們舉著酒杯喊他高中。

  天大地大,何等風光。

  意為父母官,貪為惡肚腸。

  今朝末路觀夜,方記初志名。

  「二十六年,我吳瑞海,應該做一個好官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