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此刀贈君,不得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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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景一句「遞」

  說得雲淡風輕,劉敏之卻坐不住了。

  「哎呀,你可想清楚了。

  此疏一旦遞入,沈黨必然跳腳。

  通政司本是轉呈文牘的清冷衙門

  你我身居其間,何必去捅這個馬蜂窩?」

  「況且......」

  「嗯哼?」

  宋景側眸,劉敏之語聲一頓。

  「此疏,魏子所述。」

  「魏子,馮黨也!!!」

  宋景沒有接話,重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已涼透,入口微澀。

  隨即抬眸望定劉敏之,忽地問道

  「敏之,我乃陛下降敕親擢之人

  但不知你在這通政司中,坐了多少年了?」

  劉敏之一怔,不知他為何忽然問起這個,仍如實答道:

  「入通政司,至今八年有餘。」

  「八年。」宋景微微頷首

  「八年之間,經你之手遞入的奏疏,少說也有數千。

  各省的賦稅、各邊的軍報、言官的彈章、翰林的進言.....

  依你看來,其中能在朝堂上激起些許水花的,共有幾道?」

  劉敏之張了張嘴,竟答不上來。

  「一道都不曾有過。」

  宋景替他答了。

  「內閣票擬,首輔批紅,該留中的留中,該交部議的交部議。

  直如投石入水,但聞一響,便沉了。

  無人記得這些奏疏是何人所寫,也無人記得是何人所遞。

  你便在這通政司坐到致仕,也不過落得『勤勉』二字的評價。

  致仕之日......

  呵,不過多領兩匹絹、一壇酒,回去含飴弄孫罷了。」

  「可是......」劉敏之聽見這話擺袖回頭,正要繼續勸說。

  「有何可是?!」

  宋景猛地撂下茶盞,霍然起身。

  手中那封奏疏被他攥得極緊,一步步逼上前來。

  「此疏自通政司遞入,內閣便記住通政司

  六部便記住通政司,天下清流便記住通政司。」

  「你是說......」劉敏之眉頭一皺:「此疏為刀?」

  「是刀。」宋景目光落在奏疏之上。

  「然,更是名。」

  他說這話時,面上神色介於亢奮與審慎之間。

  他如在賭局中摸得一副好牌,卻知對家絕非易與之輩。

  「敏之,你我為清黨出身,可憑何立足朝堂?

  非憑錢財,非憑兵權,憑的乃是名。

  清名,直名。

  無此一字,你拿什麼與沈端相抗?

  拿什麼與馮衍相爭?

  拿什麼讓那些騎牆言官隨你列陣?」

  「可你我所謂之『名』,這些年還剩幾何?

  陛下欲見的是收復甘肅,沈端所倡亦是收復甘肅,馮衍攔阻,而你我呢?

  在寫些不痛不癢的摺子,彈些無關緊要的小官

  說些陛下不樂聞、大臣不在意、百姓不知曉的廢話。」

  「再這般下去.....」

  「清流,清流。」宋景長嘆一聲,搖頭。

  「清清白白地,便如此流盡了。」

  「可......」宋景話鋒一轉,目光灼灼,逼視劉敏之

  「今我等有刀耶。」

  「四萬七千石糧,憑空而沒。

  鐵證如山,法理昭然。

  此疏一上,眾官皆知:有人在朝廷至要之糧倉中動了手腳

  有人在國朝根本之命脈上,啃了一個洞。

  清流接此疏,非為馮黨,非為沈黨,乃為大周之百姓。


  你須知道,此事非獨損及沈端。

  此事,更能揚......清名。」

  「好狠辣的手段。」劉敏之聽得怔住,喃喃道

  「此子竟算計人心至此……」

  「這道疏,不是寫與陛下看的,原先是寫與我們看的。」

  「你算是說到關節上了。」宋景笑了起來

  「你且想想,這道疏遞上去,朝堂之上作何觀感?

  陛下作何觀感?天下士林,又作何觀感?」

  他伸出一指:「其一,王堪。

  王堪乃我宋景門下,這道疏上有他的署名。

  疏一遞上,他便是以『翰林上書言事』之名直諫君王之直臣。

  日後立於朝堂,誰不高看他一眼?」

  他伸出第二指:「其二,你我。

  這道疏不走尋常彈劾的舊路,直由通政司送入內閣。

  你我接了此疏,遞了此疏,便是擔了此疏之干係。

  然則,干係背後是什麼?是清流領袖的名分。」

  他伸出第三指:「其三,魏子也。

  此子寫疏,用的是修史的名義,引的是戶部的卷宗。

  字字有據,句句無虛。

  他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可你以為他不想令人知曉這是他的手筆?錯了。

  他巴不得內閣知道,巴不得六部知道,巴不得天下人盡皆知

  這道足以震動朝堂的奏疏,出自他魏逆生之手。

  他要的,豈是低調?

  是名!是望名!

  一個能讓他在翰林院蟄伏三年之後一飛沖天的望名。」

  「可魏子不獨!知利害,善人心,得所需。」

  「我三人,王堪、魏逆生、你我,皆在這道疏里,各取所需。

  王堪得直名,魏逆生得望名,而清流得義名。」

  「不得不說......」宋景言至此處,忽地嘆了口氣

  「馮衍......收了一個好弟子啊。」

  宋景踱回案前,垂目望著那道奏疏之上工整峻拔的瘦金體,目光一時有些複雜起來。

  「一筆一划,不抖不顫。

  一個年不滿二十的年輕人,寫出一道足以震動朝堂的奏疏

  手不抖,心不跳,每一個字都掐在恰好的分寸上。

  多一分則太過激切,少一分則失之無力。」

  「翰林三年,不聲不響,不爭不搶

  每日準點入署,準點歸家,被人喚了整整三年的『魏準點』。

  呵呵呵,哈哈!!

  可真真切切,將我等都騙過了。」

  「魏子,烈性未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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