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堪願為汝劍,望莫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次日一早,魏逆生準時到翰林院

  結果剛推開自己的值室就看見王堪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中拿著自己的抄本。

  見此一幕,魏逆生怔在門口,手尚扶著門框,一時竟忘了邁步。

  望著王堪手中那本抄本,心中電轉,明知故問。

  「瞻正,你怎麼會在.....」

  「子安來了啊。」王堪抬眸。

  「瞻正,這抄本.....」魏逆生邁步上前。

  「這抄本有何意?」王堪問。

  「無意,無意,乃在下練字之用。」

  魏逆生接過話頭,語氣儘量平穩

  「平時空閒隨手抄錄,以正筆法,倒叫瞻正見......」

  話未說完,便被王堪打斷。

  「吾慚愧!!」

  王堪霍然起身,將抄本往案上一拍

  整衣正冠,竟對著魏逆生深深一揖,躬腰及膝。

  「我王堪枉忝長了子安五載,同科進士,同院為官。

  翰林院三年,日日看茶抄書、點卯下值

  自以為清流自守,濁世不染,竟未曾睜眼一觀。

  如今。此國蛀之蟲,竟在糧中暢遊!!」

  說完,王堪直起身來,眼中一團灼灼烈火。

  「子安,你昨日去找掌院,是為了此事,是與不是?」

  他上前一步,雙手抓住魏逆生的肩膀

  「你關在值房裡一整天,午膳未進,誰也不見,是在查這帳,是與不是?」

  魏逆生被他攥住雙肩,避無可避,只能沉默。

  王堪卻不給他沉默的機會。

  「這些年,你日日準時,事事守規,從不落人話柄,從不與人爭鋒。

  昨夜我想了一宿,你是怕。

  你不是怕事,你是怕事辦不成,反害了你自己。」

  他鬆開魏逆生的肩膀,退後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魏逆生垂下眼帘,良久,低聲道

  「瞻正既已知曉,便當知此事牽連之廣。」

  「子安,你....你....唉!!」

  「這不是一本帳,是一張網。」

  「網?」王堪冷笑一聲,指著案上抄本

  「四萬七千石,四成!

  這何止是張網?這是一條河!!

  一條從常平倉流進私囊的黑水河!

  你以為你閉上眼,這河就不流了麼?

  你以為你不碰它,它就淹不到你麼?」

  「子安!!」

  見魏逆生準備隱事的王堪猛地拔高聲音

  「你我皆食朝廷俸祿,非米蠹也!

  坐觀蠹政而不言,與蠹何異?」

  魏逆生終於抬起頭來,望著王堪

  望著這個濃眉大眼平日溫文爾雅,從不與人爭執的同僚。

  「可.....可瞻正又欲如何?」

  王堪等的就是這句話。

  於是果斷反身從案上取過那本抄本,遞到魏逆生面前。

  「這上面,每一筆帳、每一個數字,我已核對三遍,無一處錯漏。」

  「我等自當....」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上呈御前。」

  「瘋了!」魏逆生脫口而出,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其中的驚惶。

  「瞻正,你可知這道奏疏遞上去,要經幾道手?

  通政司、內閣,我們連內閣的門都摸不到!

  奏疏還沒到御前,你我二人已不知死在何處!」

  「所以要直接遞。」王堪目光沉定,不為所動。

  「如何直接?」

  王堪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桌上。

  是一枚小小的銅符,形制古樸,正面刻著一個「諫」字。


  「吾師現為通政司左參議。」王堪神色認真無比。

  「此符乃他所贈,言若有急務,社稷安危之事

  可持此符直入通政司,由他親自收本,不經司官,直送內閣。」

  魏逆生盯著那枚銅符,瞳孔驟縮。

  王堪,宋景之徒,清流也。

  如果自己直遞,即使【翰林上書言事】

  不必經過六部,不必經過內閣,不必經過任何人。

  可如今已不是太宗朝了,自己要是真的信【翰林上書言事】

  自己的奏本上午遞出,不會到皇帝面前,而是率先到沈端面前!

  可王堪身後的清流不一樣!

  清流者,護國,善憤!

  亦.....好名!!!

  「瞻正,你可知此符一用,你我便再無退路?」魏逆皺了皺眉。

  王堪將銅符收入袖中,抬眸看他,目光澄澈如水,卻又熱得像燒紅的鐵。

  「子安,你在抄本上落了筆,我在抄本上看了帳。

  從你昨日推開掌院那扇門起,你我的退路,就已經斷了。」

  說完,王堪轉過身,望向窗外。

  晨光熹微,東方既白

  昨夜的那場寒風已經歇了,院中老槐的枯枝上,不知何時落了兩隻鴉。

  「子安。」王堪沒有回頭,聲音沉了下來。

  「四萬七千石糧食,夠多少人活?」

  魏逆生不語。

  「夠一州府三縣,吃一冬。」

  王堪轉過身來,面沉如水。

  「此冬非瑞雪,你讓那些餓死的百姓,找誰喊冤去?」

  這話一出,魏逆生渾身一震

  立在原地,半晌沒有言語。

  王堪的話像一把刀,不是砍向別人,是砍向他。

  砍向他昨夜的輾轉反側,砍向他那套自以為周全的算計。

  更是道出馮衍當時發火的訓言。

  是啊!

  自己一句等。

  等遼東出事。等沈端露破綻。等時機成熟。

  可那些餓死的百姓,等得了嗎?

  還真是,人生路上處處為師。

  「瞻正。」魏逆生終於開口,聲音艱澀。

  「你說的沒錯......」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胸膛起伏,濁氣一吐而盡。

  「其實,我早已寫好奏本。

  只是.....」話未說完,王堪已是一聲大喝。

  「好!!我就知道!

  你魏子安,乃烈夫也!!豈能不為所動!」

  王堪滿面紅光,一雙眼睛裡迸出灼灼精光

  方才的怒火此刻盡數化作了激賞。

  一掌拍在魏逆生肩上,拍得魏逆生身形都晃了一晃。

  「我就說,翰林院三年,你何曾變過!

  你魏子安還是那個敢在金殿上殺姜鈺的魏子安!

  堪願為汝劍,望莫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