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党項,癬疥之疾耳,契丹,腹心之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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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細雪飄,屋內炭火旺。

  魏逆生沒有催,雙手擱在膝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馮衍臉上,安靜地等著。

  他知道馮衍在斟酌。

  這個問題不是「該不該上疏」那麼簡單。

  疏的背後,站著的是沈端,是戶部。

  朝堂上盤根錯節的勢力,是大周此刻最要緊的國策。

  一個字沒想好,遞上去的不是疏,是刀子。

  不是割別人,是割自己。

  「子安,你方才問,這道疏該不該上。」馮衍開口,語氣認真

  「老夫告訴你。該上。但不是現在。」

  「學生聽囑。」

  見魏逆生答的這麼果斷,馮衍皺了皺眉

  「你不好奇為什麼不是現在嗎?」

  「因為戶部。」魏逆生想了想,又說:「也因沈端。」

  見魏逆生清楚至此,馮衍點了點頭。

  「看來翰林三年,無白熬。」

  「你說的沒錯,戶部已經不是三年前的戶部了。

  景和十年,你殺姜鈺那年,老夫還能在朝堂上跟沈端掰手腕。

  李元禎丟了陝西巡撫的位置,老夫在陝西的根基就被砍了一半。

  這幾年,沈端又借著甘肅三州淪陷的由頭

  一步一步把戶部從老夫手裡扯了過去。

  他安插了多少人?

  戶部侍郎、郎中、員外郎,倉場、稅課、鹽鐵,每一個關鍵的位置上都有他的人。

  如今的戶部,姓沈,不姓馮。」

  馮衍經營了半輩子的地盤,被沈端蠶食鯨吞,一點一點地啃過去。

  這不是丟幾個官位的事,是丟了一條腿。

  「沈端靠什麼拉扯住戶部?」魏逆生問。

  馮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笑非笑。

  「你問到了點子上。」

  說著馮衍端起茶盞,發現茶涼。

  魏逆生立即起身重新斟茶,馮衍則是繼續道

  「權與欲(錢)。戶部是什麼地方?

  天下錢糧出戶部,把住了戶部,就等於把住了錢袋子。

  誰不想吃得飽一點,穿得好一點?

  沈端他給得起,就有人跟。」

  馮衍說的沒有錯,但魏逆生卻皺了皺眉。

  因為這不是真正的理由,如果沈端這麼輕鬆就能拿住戶部,馮衍也就白混了。

  所以背後肯定有皇帝的支持。

  於是魏逆生將茶杯推至馮衍身前,開口道

  「甘肅三州耶?」

  馮衍端起茶,聞言,目光微微一凝。

  「汝翰林觀朝?」

  「觀之一二。」

  「哈哈哈。」馮衍笑了笑,緊接著也不藏了。

  魏子已壯,無需避風。

  「甘肅三鎮已失數年,這是陛下的一塊心病。

  朝堂上誰提甘肅,陛下就聽誰的。

  沈端就是抓住這個機會,在陛下面前唱高調、喊備戰、說要收復河西走廊。

  陛下高興啊,覺得沈端是為君分憂,覺得沈端有膽略、有擔當。

  老夫呢?老夫一直在壓著,不允開戰。」

  「你知道為什麼嗎?」馮衍問。

  「党項,癬疥之疾耳。契丹,腹心之患也。」魏逆生一字一句地說。

  「近歲以來,契丹屢窺遼東,志在必得。

  陛下若於陝西與党項開戰,遼東必烽火立起。

  我大周表面承平,實則府庫空虛,斷難支撐兩線鏖兵。

  若戰陝西,便須抽調寧夏、大同、宣府三鎮邊軍,由南方輸糧解餉。

  太祖皇帝設立九邊精兵,明定祖制,貪軍田者斬無赦,所為何來?

  蓋因國朝定鼎金陵,北境難制,特賴世襲軍戶為屏障耳。


  正因恪守此制,方得百年太平。

  然九邊精兵之本意,所防巨患,正是契丹!

  三鎮兵鋒一移,契丹便非往日騷擾之比,必乘虛來攻城矣!」

  魏逆生說完,看著馮衍。

  馮衍也看著他,顯然被魏逆生的大局觀驚到了。

  「你還知戰?」

  「知戰者,為將,為帥。

  我不過是,知弊。」

  魏逆生說的沒錯,讓他指揮幾萬人的大軍團作戰,甚至不如趙括!

  讓將者為鋒,帥者統局。

  不干擾,不插手,只觀大局!乃知弊也。

  「子安,你說得對。

  可你說的,不止是兩邊開戰的事。」馮衍嘆了口氣

  「党項人是癬疥之疾,可癬疥癢起來,誰都想撓。

  陛下想撓,沈端遞爪子,替陛下撓。

  撓得好,陛下高興,沈端得勢。

  撓不好呢?撓不好,傷口更大,血流得更多。

  可陛下不管這些,陛下只想先把癢止住。

  老夫不允開戰,不是不打党項,是不能現在打。

  就光你方才所說的那些帳實不符,四成的糧食不知去向,拿什麼打?」

  馮衍的聲音拔高了些,旋即又壓了下來,像是怕驚動什麼。

  「可這些話,老夫在朝堂上說了多少遍?沒有人聽。

  陛下不想聽,沈端不讓聽,六部九卿的堂官們裝聾。

  他們說老夫老了、怕了、沒有當年的銳氣了。

  老夫不在乎他們說什麼。

  在乎的是,大周的錢糧,夠不夠打兩場仗?

  在乎的是,遼東的契丹人,是不是在等我們陷在陝西的那一刻?

  可這些,老夫說了,沒有人信。

  或者有人信,但不敢說。」

  聽見這話,魏逆生沉默了很久。

  想起三年前,馮衍指著牆上那三件紫袍對他說「汝當為之」。

  那時候他覺得「為之」是穿紫袍、做權臣。

  如今他才明白,「為之」不只是往上走

  更是在所有人都往一個方向沖的時候

  你敢不敢站出來說:

  這條路不對。

  「老師。」魏逆生開口。

  「嗯。」

  「學生明白,道疏,學生會上。但不是現在。

  現在上了,沈端會說是馮黨要借糧食的事扳倒戶部、阻撓收復甘肅。

  陛下也會這麼想。

  這道疏不但扳不倒沈端,反而會變成他手裡打馮黨的刀。」

  馮衍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上?」

  「等。」魏逆生想了想,隨口說道

  「等遼東出事了,等陛下不能再裝聾了,等沈端自己露出破綻......」

  「錯!!!此乃大錯!」

  馮衍厲聲呵斥,魏逆生受驚。

  「子安,你不是馮衍,你是魏逆生。

  你不姓馮,你姓魏。

  我還在,沈端就永遠打不到你頭上。

  觀私利,放大局,此不為相,為奸也!!

  奸者,好私,不為國慮,不長!汝不可為之!!」

  一句【汝不可為之】是訓斥,是警醒,更是點醒。

  窗外,雪漸漸小了。

  風也停了,院子裡的樹不再搖晃,枝頭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白得發亮。

  魏逆生站起身來,將抄本收進懷中,整了整衣冠,朝馮衍行了一禮。

  ......

  PS:昨天因為上疏格式進了屋子,現在出來了,大家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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