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哀嘆魏晉閥,若使寄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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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謝臨起頭,劉子瑾酒意上頭,隔桌探身。

  「作詩!唱樂!探花郎說得對!

  今日瓊林宴,陛下親臨,我等豈能不獻?」

  他忽然轉向魏逆生,聲音拔高了幾分

  「子安兄!你方才在欄邊念的那幾句,我到現在還在心裡轉!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這是什麼句子?這是老天爺賞給人間的句子!」

  他的聲音不小,敞軒里大半的人都聽見了。

  【氣吞萬里如虎】

  這六個字像一把火,從劉子瑾的嘴裡跳出來

  落在敞軒的空氣中,眾人反覆咀嚼。

  作為太原人的王寬第一個站了起來,聲如洪鐘

  「氣吞萬里如虎!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每一聲都比前一聲響,震得桌上的酒杯都顫了。

  陸文昭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喃喃道:「魏子……魏子當真有才……」

  敞軒里一片騷動。

  帷幔後面的樂師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麼,絲竹聲還在悠悠地飄著。

  御座之上,好詞賦的周景帝也是神色一震。

  「王承。」他的聲音不高

  「方才那六個字,你聽見了嗎?」

  「奴婢聽見了。」王承連忙躬身

  「是劉進士在說魏狀元……念了一句詞。」

  周景帝沒有問是哪句詩,放下酒杯,站起身來。

  絳紗袍的下擺從御座上垂下來,邁步走下御階。

  敞軒里的喧鬧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垂手而立,屏息凝神。

  樂師停了,絲竹聲斷了。

  周景帝走到敞軒中央,落在魏逆生身上。

  少年的緋袍在燭光下紅得像火,脊背挺得筆直。

  「魏逆生。」

  「臣在。」魏逆生放下酒杯,躬身行禮。

  「方才那一句氣吞萬里如虎,是你作的?」

  魏逆生沉默了一瞬。

  若說不是自己作的,又不說出是誰作的,便是欺君。

  橫豎都是欺君,不如認了。

  「回陛下,是臣方才觀劉裕陵有感,隨口念了幾句。」

  「朕就知道。」周景帝點了點頭,走回御座前,沒有坐下,轉身面向眾人。

  「今科一甲三人何在?」

  魏逆生、謝臨、王堪同時出列,躬身道:「臣在。」

  「瓊林宴上,不可無詩。

  朕今日親點。

  你們三人,各作詞一首,或詩一首,以劉裕陵為題。

  佳者,朕當親賜玉笏板。」

  玉笏板。

  這三個字一出來,敞軒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是壓都壓不住的騷動。

  笏板是朝臣上朝時手持之物,用來記事,也用來禮敬。

  玉笏板,那是三品以上大臣才有資格用的。

  「開始吧。」周景帝坐回御座,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必急,朕等得。」

  周景帝一句「不著急」讓敞軒里安靜了下來。

  一百多雙眼睛盯著那三個緋袍少年。

  魏逆生的腦子在飛速地轉。

  辛棄疾的《永遇樂》他已經念過了,不能再念。

  念別人的?蘇軾的?太疏狂。

  李清照的?太婉約。

  哪一個都不合今日的場合,哪一個都不是他自己。

  不是自己寫的,終究不是自己的。

  這時謝臨率先想到,上前一步請求賜筆墨。

  周景帝應允。謝臨走到案前,拈起筆,不緊不慢地蘸墨,筆鋒婉轉,一行行書如流水般瀉在紙上。

  他寫的是一首《鷓鴣天》,詞牌選得雅致,辭藻富麗卻不浮華,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


  他寫完後,放下筆,退後一步,輕輕吹了吹墨跡,雙手呈上。

  《鷓鴣天·瓊林宴》

  五月京都花滿城,新科齊唱東華名。

  御筵初開聞喜宴,玉液頻斟聖主情。

  松柏翠,暮雲平。劉郎陵上月朧明。

  今朝不負平生志,來日長纓定海清。

  周景帝看了一遍,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將紙箋放下,拿起了王堪的。

  王堪寫的是五言古詩,字跡端方樸拙,一筆一划都老老實實,像他這個人。

  《五古·謁劉裕陵》

  驅馬過陵闕,松柏自森森。

  昔年氣吞處,今我復登臨。

  功業隨流水,山河入寸心。

  一杯酬壯志,天地有遺音。

  周景帝看完,擱下詩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敞軒里安靜極了,一百多人屏著呼吸,等著皇帝開口。

  「各有長短。」周景帝終於說話了

  「探花郎,辭藻富麗,對仗工整。

  榜眼的五古,質樸沉實,不事雕琢,有古風遺韻。」

  此時此刻,只有魏逆生沒有動。

  他站在案前,手裡拈著筆,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不是不會寫,是在想。

  謝臨的詞寫得好,好在穩,好在不出錯。

  王堪的五古也寫得好,好在真,好在不裝。

  他若寫一首中規中矩的詞,贏了也不過是錦上添花,輸了卻要落人話柄。

  這時周景帝看著魏逆生,對王承說了一句:「哈哈,你瞧瞧,朕的狀元,還在藏私啊!」

  一句話,明面上是對王承說的。

  其實意思很明白:你給朕強一點,不然你這個狀元朕就白點了!

  聞言,魏逆生闔目。一息幽沉如墜九淵,再睜眼時,滿堂燭火皆為之一窒。

  提筆,蘸墨,臂若挽弓。

  「金陵王氣黯然收。」

  筆鋒落紙,瘦金之體如劍出鞘。

  一豎似孤竹裂風,一捺如殘旌破雪。

  鐵畫銀鉤間,仿佛有北地胡塵卷過長安舊闕,漢家宮闕的琉璃瓦上,儘是馬蹄踏碎的月。

  沒有停頓。沒有猶疑。

  墨跡未乾,筆已乘勢而走,如孤軍突陣,一氣呵成。

  「收」字最後一筆收束的瞬間,筆鋒一橫,竟似刀光!

  「鐵馬冰河.....」

  劈竹之勢,冷冽破空,筆尖甩墨所向,正正釘入謝臨與王堪眉目之間!

  「四十秋!!!」

  這一聲,不是吟,是喝。

  鐵馬冰河,四十年。

  那是中原淪陷的歲長,是胡塵蔽日的春秋。

  東晉南渡,偏安江左

  王導的「戮力王室」已成舊話

  謝安的「圍棋賭墅」化作談資。

  而今日堂中坐著王堪,坐著謝臨,王堪

  王氏、謝氏,正是當年南渡的門閥之後。

  千般風流,萬鍾富貴,盡付於建康城沉沉煙水之中。

  四十年了,可曾有人想過渡江?

  謝臨指尖微顫,王堪瞳孔驟縮。

  二人同時抬頭,目光撞上魏逆生的眼。

  而魏逆生已然筆鋒再轉。

  筆尖如槍,隔空遙指窗外某一處虛無的方向

  是紫金山,是獨龍阜,是劉裕陵。

  南朝第一帝,寒人起兵,氣吞胡虜,卻終究葬在了金陵的煙靄里。

  可是........

  「若使寄奴今尚在!!!」

  魏逆生放聲唱將出來,聲音破室凝聚,如驚雷滾過長夜。

  「何須北望十六州!!!!!」

  寫罷,唱罷!

  滿座寂然,燭花噼啪,寸寸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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