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聞喜瓊林宴,宴得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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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天晴,微熱。

  今科瓊林宴設在京都劉裕陵不遠處的一座園子裡。

  園子沒有正經名字,匾額上只有大周太宗皇帝御筆題「聞喜」二字。

  百年筆墨,開國英氣未散盡。

  ......

  六月的京都,過了午時便不那麼熱了,穿廊風將園中綠柳吹得擺動。

  新科進士們三三兩兩地往裡走。

  除去一甲三人被賜了緋袍,其餘人都是綠袍。

  可他們臉上的表情是一樣的。

  高興,壓都壓不住的高興。

  張載站在園門口,穿著一件鸚哥綠的官袍

  腰間繫著銀帶,腳蹬皂靴,通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

  今日是正式場合,不能像花朝節那樣胡鬧

  可他的幞頭比旁人的高了些,也不知是定製的還是故意撐的

  遠遠看去,像一隻昂著頭的白鵝。

  「子安!」張載遠遠望見魏逆生的馬車,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

  「你可算來了!我等了你好一會兒了。」

  魏逆生下了馬車,整了整衣冠。

  他今日穿的是那件御賜的緋袍,殿試遊街後一直收著

  今日瓊林宴,皇帝親臨,不敢不穿。

  「緋袍身,腰系魚,袖藏玉!!」張載咂了咂嘴

  「一身御賜物,不知還以為你是五品官呢!」

  「那子厚為何不行禮啊?」

  「下官拜見魏大人。」張載笑著行了交手禮

  「大人為何此時才至?要知,此宴無魏大人是萬萬不得的啊!」

  「你這傢伙!」看著張載打趣的模樣,魏逆生笑了笑

  「來得早了,一個人站著也無趣。」

  張載笑了,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兩人並肩往園子裡走。

  園門不大,進去卻豁然開朗。

  一條青石甬道通向深處,兩側是修剪整齊的花木

  六月牡丹謝了,芍藥還在開著,一叢一叢的簇擁在道旁。

  甬道的盡頭,隱約可見一座敞軒,飛檐翹角。

  「子安,你知不知道這園子的來歷?」張載邊走邊問。

  「不知。」魏逆生搖了搖頭。

  他確實不知。

  只聽說瓊林宴在京都外的劉裕陵附近,卻不知道為什麼選在這裡。

  「聽說當年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時候

  最佩服的不是唐太宗,不是漢光武,是南朝宋的劉裕。」

  魏逆生腳步慢了下來。

  劉裕。

  南朝宋的開國皇帝,小字寄奴。

  出身寒微,從北府兵一個小卒做起,一路殺伐,氣吞萬里如虎。

  滅了南燕,平了盧循,收了巴蜀,北伐中原,一直打到長安。

  辛棄疾那首《永遇樂》里寫的「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說的就是他。

  「太祖敬劉宋武?」魏逆生問。

  「佩服得很。」張載點了點頭。

  「太祖早年行軍打仗,懷裡揣著一本《宋書》,翻爛了都不肯丟。」

  劉裕怎麼練兵,他學,劉裕怎麼布陣

  他學,劉裕怎麼以少勝多,他更要學。

  一開始有人言太祖類漢高。

  太祖不悅,曰:「吾功何曾比漢祖?唯寄奴可稱吾耳。」

  後開國,又有人復說謂太祖似唐太宗者。

  太祖愈不懌,曰:「太宗龍鳳之姿,吾何敢當?至多取劉裕方吾。」

  魏逆生聽著,沒有接話。

  周太祖以武開國,一戰打崩契丹。

  他佩服劉裕,不稀奇。

  百戰百勝的人,自然敬仰百戰百勝的人。

  「後來太祖平定天下後居北京壓契丹


  南京(京都)的太宗皇帝要辦第一場聞喜宴,問太祖在哪裡辦好。」張載繼續道

  「太祖說,劉陵不遠有地,朕當年駐兵於此,曾去劉裕陵前拜過。

  就在那兒修園子吧。

  讓天下讀書人都知道,大周的天下,不是靠嘴皮子吹出來的,是一刀一槍打出來的。

  如今的太平日子,來之不易。」

  魏逆生聽著,心中也是新奇。

  太祖讓新科進士在劉裕陵前赴宴,不是附庸風雅,是提醒。

  提醒這些從書齋里走出來的年輕人

  大周的江山是打下來的。

  你們手裡的筆,和當年將士們手裡的刀一樣,都是用來守這片江山的。

  「所以這園子,是太宗皇帝修的?」魏逆生問。

  張載點了點頭。

  「太宗皇帝親自督造,不大,可一磚一瓦都是用心了的。

  百餘年修葺了好幾次,規制一直沒有變過。」

  兩人說著,已經走到了敞軒前。

  敞軒不大,四面通透,能看見遠處的陵園。

  劉裕陵在一片蒼翠的松柏中靜默著,封土不高,神道也不長。

  說實話,和那些巍峨的帝陵比起來,甚至顯得有些寒酸。

  可就是這座不起眼的陵墓,葬著那個氣吞萬里如虎的人。

  魏逆生站在敞軒的邊緣,憑欄遠望,忽然脫口而出。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

  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張載正要湊過來叫魏逆生先入敞軒安坐

  結果聽見這幾句,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子安……這,這是你做的?」張載不可置信。

  魏逆生沒有回答,目光還落在那座陵墓上,落在那些沉默的松柏間。

  「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張載低聲重複了一遍

  「子安,你這幾句,比我這輩子讀過的所有懷古的詩都強。」

  張載震驚的同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原來是比兩人還後來的二甲進士劉子瑾。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這,這是什麼句子?這是人能寫出來的句子?」

  劉子瑾還在那裡喃喃自語:「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這幾個字嚼碎了咽下去。

  「劉宋武若得聞此句,豈不是觀得其此生之跡?

  懷古一詞,有此句,亦不過如此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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