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授官在即,張載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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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遊街的熱鬧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潮水

  湧上來時鋪天蓋地,退下去時卻悄無聲息。

  不過三五日,談資也從「狀元郎好風采」換成了「今科授官誰家先」

  .......

  西安門外魏府小院

  魏逆生坐在石凳上,呆盯著天空。

  之所以發呆,是因為在等授官。

  殿試放榜後,一甲三人的去處是板上釘釘的事。

  狀元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

  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編修,正七品。

  這是大周的規矩,百餘年沒有變過,也不必等。

  翰林院是什麼地方?

  天子的文學侍從,朝廷的儲才之地。

  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

  入了翰林,便是進入了儲相的候選名單

  入不了翰林,便是繞了遠路,也許一輩子都繞不回來。

  魏逆生很清楚,他這個狀元,不過是一張入場券。

  進了翰林院,才是真正的開始。

  「公子,吃塊瓜,天熱。」

  這時曲娘從廚房裡端出一碟新切的甜瓜。

  「曲娘,你也坐下吃點,五月天開始熱了。」

  「嗯。」曲娘點了點頭,坐下陪起魏逆生,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來。

  「公子最近去馮府的次數少了些。」

  「老師囑咐罷了!」魏逆生應了一聲,拈了一塊甜瓜,咬了一口。

  其實遊街結束的第二天一早,魏逆生就換了衣裳,正準備出門。

  結果馮府的人就來了,捧著一封信

  說是馮衍吩咐的,不必回信,送到就走。

  信中也只有一行字

  【狀元及第,授官在即,陛下亦觀,汝當宅家】

  看著這一行字,魏逆生也知道馮衍的擔心。

  授官在即,朝堂上多少雙眼睛盯著他,等著看他得意忘形,等著看他沉不住氣。

  這個時候,什麼都不做,比什麼都做要好。

  待在家裡,安安靜靜地,等陛下授官,等吏部下文,等翰林院報到的日子。

  不拜訪,不謝恩,不宴客,不出風頭。

  這就是馮衍說的「宅家」。

  於是他便宅了。

  ........

  狀元不能出門,二甲進士卻不需要避嫌。

  今天張載來得比往日早。

  日頭剛偏西,張大白鵝就提著醬牛肉、酥油鮑螺、一壺新釀的桂花酒來了。

  「魏兄,你在家待得住,我可待不住了。」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觀政的事下來了。」

  張載拈了一塊醬牛肉塞進嘴裡,聲音有些含混

  「六部觀政,我被分到了戶部,明日就要去報到。

  所以,從今天起,我張子厚也算是朝廷的人了。」

  聽見這話,魏逆生神情愣愣。

  張載的語氣很輕鬆,可他知道,這份輕鬆是裝出來的。

  【觀政】殿試放榜後,所有一甲以外的進士

  不分二甲三甲,都要先分配到中央各衙門「觀政」一年。

  說是觀政,其實就是見習。

  就是跟著部門裡的老前輩打雜、跑腿、看文件、抄公文

  做什麼都不算數,可不做什麼都不行。

  一年後,朝廷會再組織一場考試,名為「館選」

  選拔其中優秀者入翰林院庶常館深造,那才算是真正踏上了儲相的台階。

  通不過館選的,便由吏部分配,或留京,或外放,各安天命。

  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

  這句話說的是「翰林」,不是「進士」。


  入了進士門,只是拿到了入場券

  入了翰林門,才算上了擂台。

  擂台上的路,比入場券那條路,窄得多,也陡得多。

  「分到戶部,是好事。」魏逆生放下茶盞

  「你所寫的那方田均稅的策論,戶部的人看了,未必沒有印象。」

  「印象有什麼用?」張載又嚼了一塊牛肉,含混地說

  「館選考的是文章,不是策論。

  我文章寫得不如你,這是實話。」

  他說得坦然,沒有酸意。

  可魏逆生聽出來了,張載的坦然底下壓著忐忑。

  張載怕的不是考不過,是怕考過了館選

  選擇留館,入了翰林,又要熬三年庶吉士。

  庶吉士無固定品級,在翰林院學習,跟在老先生後面讀書、寫字、編書、修史

  俸祿少得可憐,工作閒得發慌

  說是「後備幹部」,其實更像是在熬資歷。

  三年期滿,散館考試

  一等留館授編修、檢討

  二等外放六部主事或地方知州。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魏兄。」張載放下筷子,難得地認真起來。

  「你說我是走觀政留部的路子好,還是搏一搏館選好?」

  魏逆生想了想,說:「看你想走多遠。」

  張載看著他。

  「留部,快。觀政一年,吏部考核過了,直接授官。

  在京給事中、御史,正七品

  外放知州、知縣,從五品。

  起步快,上手快,升遷也不算慢。

  可上限在那裡,做到頭,也就是個侍郎、尚書,入內閣的希望不大。」

  魏逆生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走館選,慢。庶吉士三年,俸祿少,事不多,熬的是心性。

  可熬出來了,入翰林院,從編修、檢討做起

  一步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走在儲相的路上。

  非翰林不入內閣,你我皆知,這句話不是白說的。」

  張載沉默了很久。

  石桌上那碟醬牛肉吃完了,桂花酒還沒有開

  他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魏兄,你說話真不中聽。」張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可中聽的話,都是騙人的。」

  魏逆生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杯。

  「其實我想過了,搏館選。

  輸了大不了外放,贏了就是另一條路。

  三年,我等得起。

  我張載十六歲中進士,還年輕。」

  魏逆生看著他。

  三年了,張載還是那個張載。

  三年前他說「東華門下必唱我名」時,是少年人的意氣

  如今他說「三年我等得起」時,是成年人的篤定。

  魏逆生端起杯,朝張載舉了舉。

  張載也舉起來。

  「戶部觀政,好好干。」

  「翰林修撰,好好寫。」

  .........

  酒喝完了,張載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看著頭頂那棵棗樹。

  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明一塊暗一塊。

  「魏兄,你馬上就要授官了。」

  「嗯。」

  「翰林院修撰,從六品。」

  那日身上的緋袍是殿試遊街時賜的,穿了一天就被禮官收走了。

  畢竟不是他如今品級該穿的,是皇帝的恩榮。

  聽見這話,張載忽然直起身,轉過頭,很認真地看著魏逆生。

  「魏兄,你馬上就要踏入官場了。


  有個事,我一直想跟你說。」

  「什麼事?」

  「汝,何時冠名?」

  「冠名?」魏逆生愣了一下。

  冠名,取字。

  大周的男子,成年時取字,以表其德。

  可他今年才十四歲,離成年還早,按規矩不必取字。

  可張載說的不是規矩,是官場。

  官場上,同僚之間,不稱名,稱字。

  名是父母師長叫的,字是同僚朋友叫的。

  你只有名,沒有字,人家怎麼稱呼你?

  叫「魏大人」?生分。

  叫「魏逆生」?不敬。

  名是避諱的,不能隨便叫。

  總不能像張載一樣,讓熟人一直稱『魏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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