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諫「魏一角」名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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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府宴罷,已是亥時。

  福娘站在廊下,紅著臉跟魏逆生道了別,便跟著婆子回了後院。

  魏逆生正要告辭,管家卻走了過來,躬身道

  「魏小公子,老爺在書房等您。」

  「我這會就過去。」

  夜風從迴廊那頭吹過來,將廊下的燈籠吹得輕輕晃著。

  馮衍坐在書案後面,面前的茶已經換了新盞

  手裡捏著一本奏本,奏本保存得很好,封面上只有一行題字。

  魏逆生入門坐下。

  馮衍將手裡的奏本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魏逆生低頭看去,題字筆力遒勁,骨肉停勻。

  不是馮衍的筆跡。

  「老師,這是……」

  「你祖父的上表。」馮衍語氣淡淡。

  「當年世宗朝,『馮半朝,魏一角』。

  我和你祖父第一次獲得這個稱呼。

  但,這不是贊稱而是朝堂對敵的傳謠。

  說的是老夫和你祖父,一個占了半壁朝堂,一個頂了一角江山。」

  魏逆生沒有接話。

  他聽出來了,馮衍不是在炫耀,是在說一件很沉的事。

  這件事過去幾十年,提起來還是讓人坐不住。

  「我和你祖父得了這個贊稱,沒有高興,都很害怕。」

  「而這,就你祖父當年連夜寫的奏疏,第二天一大早就遞了上去。

  陛下看了,沒有批,留中不發。

  可從那以後,你祖父在朝堂上更加謹慎,說話做事,滴水不漏。」

  馮衍轉過頭,看著魏逆生。

  「所以,你知道當年老夫為什麼讓你上那本《陳情乞恩上君父書》嗎?」

  「因為老師知道,」他抬起頭,看著馮衍

  「在哪裡能殺出致命一擊。」

  馮衍愣了一下,隨即輕笑。

  「可以這麼說。」他點了點頭,「可也不全是。」

  說著馮衍伸手拿起那本奏本,翻開第一頁,指給魏逆生看。

  「其實是你祖父給了老夫啟發。」

  魏逆生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奏本的第一頁,工工整整地寫著一行字

  不是正文,是題目,寫在正文上方正中,字大一些,墨色濃一些。

  【諫「魏一角」名號疏】

  諫「魏一角」名號疏。

  不是邀功,不是謝恩,是諫。

  是自請削去那個讓人眼紅的名號,是主動把自己從風口浪尖上退下來。

  上這個疏的人,不是在顯擺自己的地位

  是在告訴皇帝,告訴朝堂,告訴天下。

  這個名號我擔不起,我不想要,請收回。

  不是示弱,是自保。

  魏崢當年在朝堂上,被人稱為「魏一角」

  與馮衍的「馮半朝」並稱。

  那是何等的榮光,也是何等的兇險。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堆出於岸,流必湍之。

  你站得越高,盯著你的人就越多,等著你跌倒的人就越多。

  魏崢沒有等別人來推,自己先退了一步。

  這一步退得妙,不是逃,是守。

  守住了,才能站得更久。

  「你祖父當年在朝堂上,可是出了名的『心沉』。」馮衍感嘆了一聲

  「不是沉得住氣的那個『沉』,是心思深沉的『沉』。

  他想的事,比旁人多十倍。

  別人看一步,他看十步。

  別人看眼前,他看三年後。

  別人看好處,他看風險。

  所以,戶部有他魏文岳鎮著,先帝才有底氣和能力三拒契丹。」


  馮衍說完又將奏本向前推了推。

  「逆生,殿試已經考完了。

  不管一甲二甲,你都要授官。

  朝堂上那些事,你很快就會面對。

  策論這東西,殿試一過,用處就不大了。

  你以後要寫的,是奏本。

  奏本不是策論,策論是寫給考官看的

  奏本是寫給陛下看的,寫給朝堂上那些人看的。

  策論可以空談,奏本不行。

  奏本上的每一個字,都可能變成你頭上的帽子,也可能變成你脖子上的枷鎖。

  這本奏疏,你帶回去,好好看看。

  不是看辭藻,不是看章法,是看你祖父在寫這些字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魏逆生雙手接過奏本,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學生省得。」

  「去吧。不早了。」

  .......

  等回到西安門外的小院時,已經將近子時。

  魏逆生洗了澡,換了一身乾淨的寢衣,頭髮還濕著。

  曲娘服侍擦乾,魏逆生則坐到書案前

  取出奏本,放在燈下,翻開第一頁。

  【臣魏崢謹奏:】

  魏逆生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 陛下賜臣「一角」之號,臣聞命惶恐,汗透重衣。

  坊間諺云:「馮半朝,魏一角。」

  臣與馮相對,一則以榮,一則以懼。

  榮者,聖恩如天,懼者,臣德不配位,恐負陛下知人之明。】

  這一看下去,魏逆生漸漸的入迷了。

  仿佛得見魏崢一個人坐在他坐的這把椅子上

  脊背挺直,下頜微收,落筆時手腕懸空,筆鋒凌厲卻不張揚

  伏在他伏的這張書案上,在燭光下一筆一划地寫著。

  窗外有夜風,案上有孤燈,筆下有墨,紙上有字。

  魏逆生睜開眼,目光落在奏本的行字上。

  如同祖父魏崢在跟他說話。

  隔著幾十年的時光,他用這一紙薄薄的奏本,告訴即將踏入朝堂的孫子。

  朝堂上,不怕你站得高,怕你不知道風往哪邊吹。

  不怕你被人夸,怕你把誇獎當了真。

  不怕你往前走,怕你不知道什麼時候該退一步。

  .........

  【老規矩上表全文(鹹魚單獨摘出)】

  【諫「魏一角」名號疏】

  【臣魏崢謹奏:陛下賜臣「一角」之號,臣聞命惶恐,汗透重衣。

  坊間諺云:「馮半朝,魏一角。」

  臣與馮相對,一則以榮,一則以懼。

  榮者,聖恩如天,懼者,臣德不配位,恐負陛下知人之明。

  臣少時家貧,父鬻耕牛,始得入塾。

  牛去之日,回首視臣,其目盈盈若秋水。

  臣與牛素不相識,然那一刻,竟覺彼此同命

  牛易主以求存,臣易學以求達。

  牛望臣憐,臣望牛亦憐。

  後聞牛病瘐死,臣夜不能寐。

  蓋臣與牛,皆天地間一芥微物,命不由己,唯餘一雙眼睛,可看人間冷暖。

  臣彼時便知:所謂「一角」,非角之銳,乃角之孤也。

  牛有雙角,折其一,尚可存

  寒門子弟,失其志,則萬劫不復。

  臣三十通籍,五十入閣,回望來時路,步步皆是血淚。

  同窗富者,以千金買文章,少年得志。

  同年貴者,以門蔭入仕,平步青雲。

  臣唯有一支禿筆,兩袖清風,三更燈火,四方白眼。

  世人見臣,只見一角之崢嶸

  不見臣身後,那半頭老牛。

  陛下問臣:「半朝可覆天下,一角可撐江山否?」

  臣對曰:一角雖小,可觀全牛。

  臣在朝三十載,不敢言功,唯守此一角

  諫陛下之言,臣敢直,利天下之事,臣敢爭,負寒門之託,臣不敢忘。

  馮半朝以廣納門生故吏聞,臣則以孤直自守聞。

  非臣不欲廣,實臣出身寒微,見慣了朱門酒肉,聽慣了路有凍骨

  故此生此心,唯願做那撐住江山一角的老牛,脊背雖駝,不肯彎折。

  諺雲「馮半朝,魏一角」,臣聞之且喜且懼。

  喜者,聖上不以臣卑微,賜此嘉號。

  懼者,一角之名太重,恐臣殘軀,擔之不起。

  然臣老矣,每憶少時賣牛之日,牛回首望臣,其意若曰

  『吾去矣,江山一角,汝其勉之。』

  臣今以一角之名,還報陛下。

  若他日史書有載,但書「魏某一角,撐住大周三十年不倒」

  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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