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能忍驚擾者,方為真正控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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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燈初上,宴會落幕,賓客散盡。

  師徒二人一前一後,穿過廳堂,繞過迴廊,步入馮府後園。

  今夜月色正好,清輝如水,灑在青石小徑上,映得兩旁竹影婆娑。

  園中花木扶疏,暗香浮動,遠處一座小亭隱於花叢之間。

  亭中石桌上已擺好了茶具,爐火正旺,水汽氤氳。

  馮衍緩步走入亭中,撩袍坐下,提起爐上的茶壺,親自斟了兩盞茶。

  並將一盞推到對面,示意魏逆生坐下,這才開口。

  「今日你表現得很好。」

  馮衍開門見山,目光落在魏逆生臉上,語氣平靜卻透著讚許:「尤其是當在場之人皆是馮府門生的時候。

  你心裡清楚,滿堂朱紫,都是老夫的人。

  在他們面前,你不能輸,也輸不起。」

  魏逆生端坐對面,垂首道:「因為逆生代表著的是老師。

  今日若退了半步,丟的不只是自己的臉面,更是老師的體面。」

  馮衍點了點頭,目光中閃過一絲欣慰,卻並未就此打住,而是忽然問道

  「你覺得沈端此人如何?」

  「好氣無度,毫無章法。」

  魏逆生略一思索,答道:「堂堂首輔,卻親自下場與我爭辯,失了氣度,亂了方寸。」

  馮衍放下茶盞,看著他,忽然笑了。

  「難道你就不鋒芒外露嗎?」

  這一問來得猝不及防,魏逆生一怔,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馮衍卻不給他思索的時間,繼續道:「你今日確實辯得好,引經據典,條理分明

  但你仔細想想,你比他強的,不過是『辯』字罷了。

  你今日最大的優勢,是年紀。

  你是十歲的孩子,他是當朝首輔。

  他跟你計較,是他失了體面,你跟他爭辯,是童言無忌。

  這個『年紀』,是你今日立於不敗之地的護身符。」

  魏逆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馮衍的語氣卻愈發鄭重:「可你想過沒有.....

  未來你登上朝堂,到那時候,你的年紀還有什麼優勢?

  沒有人會把你當孩子,沒有人會讓著你,沒有人會覺得『童言無忌』。

  到那時候,你辯得再強,說得再有理,可決定一切的,依舊是陛下一人。」

  「沈端今日在你面前狼狽不堪,不是因為他說不過你,而是因為他放不下身段跟一個孩子計較。

  可到了朝堂上,他不會再給你這樣的機會。

  到那時候,你面對的,是一個當了三十年官,歷經兩朝,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的首輔。

  你覺得,你還能像今日這樣,幾句話就把他駁得啞口無言嗎?」

  魏逆生臉色微變,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來

  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向馮衍深深一揖。

  「老師教我。」

  這四字說得懇切而鄭重,沒有半分敷衍。

  馮衍看著他這副模樣,先是一怔,繼而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要不是你人情世故方面還稍顯稚嫩,老夫有時候真的不得不懷疑,你是不是那『生而知之』。」

  說完,擺了擺手,示意魏逆生坐下:「坐吧,我今日留你下來,就是要跟你說這些。」

  魏逆生重新落座,神情愈發恭謹。

  馮衍端起茶盞,卻沒有喝,目光落在遠處的夜色中,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

  「逆生,你要記住,朝堂的博弈中,最危險的對手,不是那些鋒芒外露的人。」

  魏逆生一怔:「那是什麼樣的人?」

  馮衍轉過頭,看著他,目光深沉:「是那種讓你感到異常舒適,邏輯完美閉環,雜音全消的人。」

  說著馮衍放下茶盞,手指輕輕敲著石桌,聲音不疾不徐

  「你今日看沈端,覺得他好氣無度,毫無章法,所以你輕視他。

  但你要知道,他能坐到首輔的位置上,靠的不是在宴會上跟小孩子吵架的本事。


  他能在朝堂上屹立,自然有他的過人之處。」

  「過人之處?」回想沈端今天行為,魏逆生皺了皺眉。

  「逆生,你想想看,一個人在朝堂上,跟你說的話句句在理,做的件事事為你著想,邏輯完美無缺

  你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無法判斷這人是好人、壞人,還是蠢人?

  可等到你回過神來,你會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走進了他設好的局裡

  所有的路都被他堵死了,所有的選擇都只剩他留給你的那一條。」

  馮衍說完看向魏逆生:「到那時候,你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所以,告訴我,逆生,今天的沈端可讓你舒服嗎?

  一句話落,魏逆生心中一凜,背脊發涼。

  馮衍見他神色凝重,知道他已經聽進去了,便點了點頭,繼續道:「老夫給你講個故事。」

  他提起茶壺,給兩人各續了一盞茶,茶水汩汩,熱氣升騰。

  「漢末時,諸葛武候第四次北伐撤軍,你知道吧?」

  魏逆生點頭:「略知一二。」

  馮衍繼續道:「諸葛武候撤軍的時候,沿途布設混亂的痕跡,誘敵深入。

  魏將張郃率軍追擊,到了半路,心中起疑,恐後有伏軍,便起打草驚蛇之計

  派小股部隊反覆喊殺衝鋒,主動『打草』,試探有沒有伏兵。」

  馮衍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講一段尋常的掌故,可字字句句都透著深意。

  「可蜀軍呢?蜀軍藏在木門道的高處,巋然不動。

  任憑張郃的人怎麼喊,怎麼沖,他們就是不動。

  以極致的靜默,製造了『此處無蛇』的終極幻覺。」

  他看向魏逆生,目光意味深長:「你猜張郃怎麼想?」

  魏逆生沉吟片刻:「他一定會想,我派了這麼多人試探,都沒有反應,那就說明真的沒有伏兵。」

  「沒錯。」馮衍點了點頭,「張郃陷入了邏輯陷阱:『無反應等於無伏兵』。

  於是他率精騎全速入谷,追入木門道,可,接下來等待他的是.....」

  馮衍忽然停下,端起茶盞,輕輕一倒,吐出四個字:

  「萬弩齊發。」

  「一代名將,就此殞命。」

  馮衍放下茶盞,看著魏逆生,目光深邃

  「逆生,你知道這個故事告訴了我們什麼嗎?」

  魏逆生沉思片刻,搖了搖頭。

  馮衍搖了搖頭,「這是『打草驚蛇』的反向極致

  能忍驚擾者,方為真正控局者。」

  「張郃為什麼死?是他沉不住氣嗎?可他還是派了數小股部隊試探。

  可一而再,再而三沒有反應,他就以為安全了。

  卻忘了,真正高明的獵手,不是急著出手的人

  而是能在暗處一動不動,等你走進陷阱才扣動扳機的人。」

  「張郃知伏,於是善計打草驚蛇,而諸葛武候能忍驚擾者,方成真正的控局者!「

  魏逆生渾身一震,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禮:「逆生,受教了。」

  他這一禮行得鄭重其事,馮衍看在眼裡,知道他是真的聽進去了,便擺了擺手,語氣也緩和了下來。

  「你能明白就好。老夫今日說這些,不是要你以後縮手縮腳,不敢說話。

  而是擔心你,覺得自己今日辯贏了沈端,就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了,就以為朝堂上也不過如此了。」

  聽完這一句話,魏逆生抬起頭,目光清澈而認真。

  「老師方才所言,學生銘記在心。」

  「只是學生有一事不明,想請教老師。」

  「你說。」馮衍抬眸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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