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賜你:【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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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端連說三個「好」字後,拂袖歸座,面色陰沉如水,再不發一言。

  滿堂賓客雖已漸次恢復談笑,空氣中那股劍拔弩張之氣,終究未曾散去。

  酒過三巡,菜添五味,沈端愈坐愈覺氣悶。

  正準備起身告辭,突然上首傳來一聲輕笑。

  只見馮衍放下茶盞,慢悠悠地開了口:「沈閣老,這就要走?」

  沈端冷冷道:「公務繁忙,不敢久留。」

  「公務繁忙……」馮衍點了點頭,看著他,「沈閣老日理萬機,老夫也不敢強留。」

  「只是,這馮府宴會.....」馮衍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魏逆生身上,笑意愈深

  「是老夫收徒之宴,沈閣老既賞光前來,老夫已是感激不盡。

  然閣老身為長輩,又是當朝首輔,我這新收的弟子,閣老就不給份見面禮麼?」

  此言一出,滿堂目光齊刷刷投向沈端。

  沈端一怔,面色微變。

  他今日本就是來攪局的,哪裡備了什麼禮物?

  可馮衍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長輩見晚輩,首輔見童子,又是在收徒宴上,若空手而去

  於禮不合,於情不通,傳出去便是「沈閣老氣量狹小,與孩童計較」。

  「進退兩難,又是進退兩難!!」

  沈端臉色鐵青,立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呵呵,閣老不必為難。」馮衍卻不急不躁,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笑道:「老夫不過是隨口一提,閣老若是不便,也罷了。」

  這話聽著是替人解圍,實則句句帶刺。

  「不便」二字,分明是在說他沈端堂堂首輔,連份見面禮都拿不出來,寒酸至此,還談何體面?

  沈端被激得心頭火起,霍然轉身,冷笑道:「馮公說得是。我沈端既來赴宴,豈有空手之理?」

  他目光一掃,落在案上筆墨上,心中已有計較

  當即大步走過去,提起筆來,蘸飽濃墨,鋪紙便寫。

  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寫罷,擱下筆,將宣紙拿起,吹乾墨跡,走到魏逆生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你方才口若懸河,引經據典,才思敏捷,老夫甚是欣賞。

  今日倉促,無以為禮,這幅字便算作見面禮,還望收下。」說罷就將宣紙甩了過去。

  魏逆生接過,低頭一看,紙上八個大字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此句出自《世說新語》,孔融十歲見名士李膺,語驚四座,人贊之,陳韙卻道:「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孔融當即反問:「想君小時,必當了了。」譏得陳韙面紅耳赤。

  沈端送這八個字,明著是夸魏逆生年幼聰慧,實則暗諷。

  你如今再伶牙俐齒,長大了也未必有什麼出息。

  這是當眾詛咒一個十歲的孩子「前途有限」,惡毒至極!

  滿堂賓客看清這八個字,臉色頓時一變

  面面相覷,皆面露怒色,忿忿不平。

  「沈閣老,此句不妥吧?」

  「馮公今日收徒,閣老居然如此,明日我上疏陛下!」

  「賜總角之童受惡語,沈端,你,當為大惡者!!「

  人家拜師宴,你這樣子作真的很難看!

  沈端卻毫不在意,負手而立,笑意盈盈,等著看魏逆生如何接招。

  這時,一道清朗之聲驟然響起。

  「沈閣老,此舉過了!」

  眾人齊齊循聲望去。

  只見客席正中,一人起身,面色沉凝,目光如炬。

  正是國子監司業秦晏。

  秦晏,學問淵博,品行端方,在士林中聲望極高。

  他平生最重禮法教化,此番馮衍收徒,他作為見證之人應邀而來

  自始至終端坐席間,不偏不倚,只當個中間人。

  方才沈端與魏明德唱雙簧,他不語


  魏逆生與沈端交鋒,他也不語

  只因在他看來,那些皆是馮,沈兩黨恩怨,他不好插手。

  但此刻沈端送出一個十歲孩童「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八個字,他是再也坐不住了。

  秦晏離席走出,拱手一禮,面色肅然:「沈閣老,今日是馮公收徒之喜,滿堂賓客皆以為賀。

  閣老身為當朝首輔,不以長輩之禮勉勵後進,反倒以『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八字相贈。」

  「此語譏諷之意昭然,豈是長者待幼童之道?」

  說完,秦晏目光直視沈端,聲調不高,卻字字沉重

  「老夫得陛下降恩,忝居國子監司業,掌天下教化,平日訓導諸生,首重『厚德』二字。」

  「如今,閣老此舉,於禮不合,於德有虧。老夫若不言,便是失職。」

  沈端原本等著看魏逆生的反應,不想半路殺出個秦晏,臉色頓時一沉。

  「秦司業好大的威風。我送這八字,不過是勉勵之意,何來譏諷之說?

  倒是秦司業.......」他上下打量了秦晏一眼,語帶輕慢,「國子監的司業,管的是太學生,管不到我頭上吧?」

  秦晏面色不變,拱手道:「老夫官位卑微,自然管不到閣老。

  但,禮義廉恥,國之四維,人人得而言之。

  閣老送那八個字,滿堂賓客都看在眼裡,是勉勵還是譏諷,公道自在人心。」

  「說難聽一點,若有人當眾送閣老之子『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八個字,閣老以為如何?」

  沈端被這一問戳中痛處,面色驟變,冷笑道:「我倒是忘了,你們這些理學大家

  最擅長的就是拿著聖賢的招牌,滿口仁義道德,實則.......」他目光一凜,語帶鋒芒,「不過是沽名釣譽,標榜清流罷了!」

  這話說得極重,但秦晏卻並不動怒,只微微一揖,聲音依舊平和

  「老夫的確不過是個四品司業,既無閣老的權柄,也無閣老的威勢,能做的,不過是說幾句該說的話罷了。」

  「只是,沈閣老是當朝首輔,天下表率,一言一行,皆系朝廷體面。

  下官勸閣老一句:為尊者諱,為賢者隱。

  閣老縱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朝廷的體面著想。」

  「好一個秦司業!」沈端被他說得臉色鐵青,半晌才冷笑道:「我倒是小看了你。」

  他沈端,堂堂首輔,今日先是被一個十歲孩子駁得啞口無言

  又被一個四品司業當眾頂撞,這口氣如何咽得下?

  何況秦晏不比魏逆生。

  魏逆生是孩童,他若計較,便是「首輔欺童」,傳出去不好聽

  秦晏卻是朝廷命官,國子監司業,他要還退,那他這半個首輔不是白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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