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誰家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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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工部營繕清吏司。

  營繕司,主掌宮室、官廨、營建之事。

  聽起來重要,但魏明德這個主事,具體負責的是「工程文牘和雜務」

  說白了,就是個「司官」的閒差。

  所以他的日常就是:上午到衙,泡一壺茶,翻翻文書

  中午家中送飯來,吃完繼續喝茶,和同僚聊聊天吹吹牛

  下午沒什麼事就早點回去。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還有正事。

  明天就是長子魏守正的拜師宴了,他得趁今日同僚們都在,挨個請一遍。

  畢竟國子監司業理學大家秦晏親自收自己長子為徒

  這是天大的臉面,往後在部里,腰杆也能更直些。

  想著,魏明德連忙從食盒裡取出幾樣崔氏特意準備的糕點,放在托盤上

  等會兒同僚們回來,他就端過去,一邊請吃點心喝茶,一邊開口邀請。

  就當魏明德準備好一切後,門外傳來一陣喧譁,腳步聲雜沓,說笑聲此起彼伏。

  緊接著,工部員外郎周延當先走進來,後面跟著另一位主事劉和,以及所正,所丞等一眾屬官。

  見狀,魏明德連忙迎上去:「周大人回來了。」

  說著剛要開口,結果周延卻先一步抓住他的手,滿臉笑容

  「明德!恭喜,恭喜啊!你魏家,不得了啊!」

  「嗯哼?」魏明德一愣:「大人這是……」

  同為主事的劉和這時也湊了上來,拍著魏明德的肩膀笑道

  「明德兄,你瞞得可真緊!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也不跟我等說一聲!」

  所正,所丞也紛紛圍上來,七嘴八舌

  「魏主事,你家公子真不得了!」

  「不愧是文端公的孫兒!魏家清貴,名不虛傳!」

  聽著這一些話,魏明德徹底懵了。

  「你們在說什麼啊?莫非是守正?可守正這個時間也在讀書啊!」

  可轉念一想,「難道是秦公為守正造的勢?」

  魏明德下意識以為,是秦晏那邊把收徒的事宣揚出去了。

  所以自己的同僚們知道守正要拜師,所以提前來道賀。

  畢竟這種學派大家都喜歡玩這一套。

  「明德,你父親文端公當年在朝,誰不敬他三分?

  我還擔心你這一脈……咳咳,如今看來,是我想多了!

  你魏家,沒有墮了文端公的名頭!」

  聽著直接上司周延的誇獎,魏明德訕笑著,心裡卻越來越迷糊。

  但他也沒反駁。

  畢竟,他們夸的是魏家,夸的是他兒子,夸的是他父親的名聲。

  於是魏明德只能順著說:「周大人過譽了……都是孩子自己爭氣……」

  這時,所正湊過來:「魏主事,令郎多大?」

  魏明德脫口而出:「十歲。」

  「才十歲!?!」所正一拍大腿:「此子將來必成大器!」

  眾人又是一陣讚嘆。

  魏明德臉上陪著笑,心裡卻七上八下。

  正想著,工部衙門門口突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喊

  「魏明德!你魏家好家風!魏家子,烈也!!!」

  所有人都愣住了,齊齊朝門口看去。

  只見是一老者,六十多歲,鬚髮花白,但精神矍鑠,滿面紅光。

  沒有穿官袍,一身儒袍,腰系銀魚袋,步履生風。

  正是國子監司業,理學大家秦晏。

  見來人是秦晏,滿屋的人連忙行禮:「秦公!」

  秦晏擺擺手,目光越過眾人,直直落在魏明德身上,然後大步朝他走去。

  魏明德受寵若驚,連忙躬身:「秦,秦公,您怎麼來了?」

  秦晏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明德!你沒有辜負你的父親!魏文端地下有知,必會欣慰的!」


  魏明德腦子嗡嗡的,下意識道:「秦大人過譽了……都是守正自己的努力,能得秦大人看重,是那孩子的福分……」

  他以為秦晏說的是收守正為徒的事。

  秦晏愣了一下:「守正?」

  隨即笑道:「明德,你說的是你那即將拜入我門下的長子嗎?

  那孩子我見過,才學資質尚可,但要說『烈』……」

  話到一半,秦晏搖搖頭,隨即又笑起來:「沒想到,我居然會看錯人。」

  看著秦晏的反應,魏明德這一會是真迷茫了。

  「奇怪,不是你為守正造的勢嗎?為什麼露出這個表情啊?」

  這時秦晏也不管如何了,直接拉著魏明德的手,興奮得像個撿到寶的孩子

  「你魏家子,為護名節、為守清貴門風,誅殺辱主惡奴,以正家法,這事已經傳遍京都了!」

  「今日早朝,連陛下都親口過問了這事!」

  「甚至親口誇讚道:十歲童,為守嫡之尊,拔劍誅奴,以正門風。我大周之幸也!」

  這話一出,滿屋譁然。

  周延、劉和、所正、所丞,全都震驚地看著魏明德。

  魏明德則在聽見這一句話後,臉色劇變,腦子裡一片空白。

  十歲童,為守嫡之尊,拔劍誅奴,以正門風。

  這不是他的長子魏守正,而是那個孽子魏逆生!!

  「這不是昨天才發生的事嗎?為什么半天就......」

  魏明德完全懵逼了。

  但他忘記了,這裡是京都,大周的首都。

  任何有點意思的新聞,一天就能傳遍大街小巷。

  而「十歲孩子拔劍殺惡奴」

  這個話題本身就足夠勁爆,傳播速度快得嚇人。

  所以半日之間,足夠滿城皆知。

  .......

  看著魏明德,站在那兒,像一根木頭。

  周延最先反應過來,笑著拍了拍魏明德的肩膀

  「明德,你怎麼愣住了?」

  「平時你可沒少跟我們夸守正,怎麼,魏家清貴,出個烈子對你來說都是正常的?哈哈哈!」

  聽見調侃,其他人也跟著笑。

  但魏明德是真的笑不出來啊。

  所有人都在夸魏家,誇他教子有方,誇他父親在天之靈欣慰。

  這時候他要是說

  「那不是烈子,那是孽子!他拿劍逼父,以下犯上,大不孝!」

  「而且孩子之所以這麼烈,是因為我昨天聽信奴僕的話讓他自裁……」

  想到這,魏明德下意識看了一眼秦晏。

  秦晏是理學大家,最重「禮」和「名分」。

  最看重的就是維護禮法綱常、護名節、正家風這種事。

  他之所以這麼興奮,就是因為「十歲孩子為守嫡尊拔劍誅奴」這件事,完美契合他的價值觀。

  要是讓他知道,這個孩子的父親昨天還在逼他自裁……

  魏明德已經不敢想了嗎,於是拱手道

  「諸位……諸位誤會了……」

  「誤會?」眾人看向他。

  「那個……為守嫡之尊,拔劍誅奴,以正門風的人……」

  魏明德頓了頓,勉強笑著解釋道

  「做出此事的人,不是我的長子守正。是……是我家次子。」

  「次子?」周延愣了一下:「你還有個次子?」

  「員外郎。」所正小聲解釋說:「就是那個……『弟飲殘羹臥冰床』的那個。」

  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畢竟,當年那首詩傳得也不差。

  【兄捧玉冊登雲堂,弟飲殘羹臥冰床】

  魏家兩兄弟的天差地別,京城不少人都知道。

  現在,那個「飲殘羹」的次子,突然成了「拔劍誅奴」的烈性之人?

  那平時被誇上天的長子呢?

  眾人目光微妙地看向魏明德。

  魏明德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秦晏倒是沒在意這些。

  他剛調回京城任職不到三年,對魏家的那些舊事不太清楚。

  反倒是聽魏明德這麼說,更高興了

  「次子?!好!好!」

  「次子尚且如此,那守正必然更好!

  兄為弟師嘛!明德,你教子有方啊!」

  然後,直接興致勃勃地宣布道:「明日魏府拜師宴,大家都來啊!

  我也要親眼看看,那個十歲的烈子!」

  說完,秦晏就大笑著離開了。

  留下魏明德,站在原地,被同僚們複雜的目光包圍。

  倒是周延走之前,拍了拍魏明德的肩膀,只說了一句:

  「明德啊……明日拜師宴,你那個次子,會來吧?」

  「秦公召見,豈有不來之理?」

  「那就好。」周延笑了笑,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魏明德一個人坐在值房裡。

  面前擺著那盤沒送出去的糕點。

  棗泥酥、桂花糕、核桃酥,碼得整整齊齊,一塊都沒動。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

  那個被他扔在偏院十年,昨天還讓他自裁的孽子

  現在成了陛下親口誇獎的「烈大夫」。

  成了秦晏心心念念要見的「十歲烈子」。

  明日拜師宴,秦晏要見他。

  同僚們要見他。

  整個京城,都知道魏家有個「拔劍誅奴」的烈性孩子。

  而他,這個孩子的父親,昨天還在逼他死。

  突然,魏明德突然想起昨晚魏逆生說的話

  「來日若有人拿這事做文章,父親可得替兒子作證。」

  當時他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

  現在他明白了。

  但又能怎麼辦?

  現在全京城都知道魏家有個「烈子」,陛下都誇了,秦晏要見了。

  「這個孽子……這個孽子……他就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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