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夢醒時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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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姎從小就是混世魔王。

  在別的小孩穿著精緻禮服喝下午茶時,她就依舊叉開腿趁別人不注意就爬到半樹腰上掏鳥蛋了。

  招貓惹狗、上躥下跳,她從沒有片刻安生,幾乎所有同齡的小朋友都被家裡教導別和商姎走太近了。

  但這都無所謂,因為就算全世界的小孩都不和商姎玩,她還有個親弟弟在。

  無論她做什麼,商弈都會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面,適時的時候幫忙,被批評的時候還能拉出來分擔火力。

  這天,她又爬上了樹,底下的大黃狗正圍在樹下轉圈,時不時從喉嚨里發出幾聲低吠。

  這都是因為商姎剛剛搶了他的午飯。

  至於原因,那是因為先前她想和大黃狗親近的時候,被它餵了一尾巴的灰,大黃狗對所有人都友好,除了她。

  所以商姎就趁大黃狗吃飯時,一把拖過了它的碗,扔得遠遠兒的,然後她現在就被「追殺」到了樹上。

  「這夢也太真了…」商姎抱著樹,低頭往下望去,那大黃狗還是沒走,「讓它咬一口是不是就醒了?」

  原本只是打個盹兒而已,沒成想這個夢這麼長。

  商姎想醒又不想醒。

  因為這裡太漂亮了,她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地方,像書里公主住的城堡,身上穿的裙子也是,像公主。

  但她的數學作業還沒寫完,要抓緊醒來寫作業。

  她正猶豫著,乾脆跳下去,又聽到一道聲音,「姎姎,快下來。」

  薛玉卿穿著一襲白衣,笑望著樹上的商姎,她伸出手,輕輕誘哄著,「廚房做了你喜歡的芒果撈哦,下來媽媽帶你去吃好不好?」

  那張虛無泛著白光的臉,隨著聲音陡然一清晰,商姎張著嘴,大腦一片空白,沒緩過神來。

  「怎麼了?」

  薛玉卿察覺到女兒的不對,以為是她被大黃狗給嚇住了,又安慰著,「沒關係,狗狗不會追你的,媽媽在這裡,媽媽把你抱回去好不好呀?」

  商姎的手沒有再緊緊抱著樹,而是環在了薛玉卿的脖子上,整張臉都貼在了媽媽的肩膀上。

  她想,做夢就做夢吧,如果夢裡有媽媽,她可以晚一點再醒來做數學題。

  花園的中央放著張長桌,傭人見薛玉卿來了,忙讓人把準備好的點心奉上來。

  「商夫人您愛吃的雙皮奶,還有商小姐愛吃的芒果撈。」

  「欸?小小姐怎麼看上去蔫兒了些,不舒服了嗎?」

  傭人心情一下就有些緊張,蹲下身去查看情況。

  薛玉卿搖搖頭,笑著把懷裡的商姎轉了個面,「應該是被狗狗嚇到了,過會兒就好了。」

  薛玉卿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和以前她洗完澡哄商姎睡覺時的那股味道很像,讓人安心。

  全京城都知道商夫人最溺愛商小姐,連吃東西也是要親自餵的。

  雖然商垣藺總說孩子那麼大了,也該自己吃飯了,每當這時候,薛玉卿也只會說一句:她還能有幾個時日能餵姎姎吃飯。

  別人都當她是覺得孩子長得太快,以後便獨立了,可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她是真的看不了孩子多久了。

  「大伯母!大伯母!」

  一個小孩兒從前邊兒跑了過來,脖子上的蝴蝶結都被他粗重的呼吸喘得快要崩開。

  五歲的商聞熙是個貨真價實的小胖墩,稍微跑兩步就會累得不行。

  他張開手,把手裡的機械蝴蝶遞向薛玉卿,「大伯母你看,這是我做的哦!」

  他臉上的驕傲不減,昂著小腦袋瓜,就等著被誇獎。

  當然,他也得到了薛玉卿的誇讚,只不過薛玉卿看了半天,也沒認出來那是個什麼東西。

  「這是螞蚱還是老鼠啊?」

  商聞熙的笑僵硬一瞬,立刻有了被打擊到的神色,「這是蝴蝶!」

  薛玉卿哈哈笑出聲來,耳垂吊著的珍珠一晃一盪,「哎喲這還真難看出來是蝴蝶,是還沒破繭的蝴蝶?」

  商聞熙有些受傷,但好在他調節能力強,兩腿一蹬坐上了椅子,把那蝴蝶推到了商姎面前。

  「送給你,妹妹。」

  他臉胖嘟嘟的,笑起來有酒窩,商姎思索片刻,手伸向了那團糟七糟八的機械蝴蝶,然而下一秒———


  「這個送給你,妹妹你也讓大伯母抱我一會兒吧!」

  啪———

  商姎冷著臉把那蝴蝶拍開了,重新嘅回了薛玉卿懷裡。

  拿著這堆不知道咋組裝出來的廢鐵跟她換媽媽?做夢去吧。

  「欸妹妹你小心點!」

  商聞熙心疼地把那蝴蝶拿了回去,有些心疼,他可是花了好長時間組裝呢。

  他憋屈地瞥了好幾眼商姎,心想著怎麼才能讓她同意,於是他腦瓜子一轉,想起剛剛外人討論商姎時候的樣子。

  他一下有了靈感,清了清嗓,「妹妹大人說太依賴爸爸媽媽是不對的,這樣永遠長不大,會變成媽寶女。」

  商姎皺起眉,這小孩兒又在胡說些什麼。

  「這樣,你讓大伯母抱會兒,以後別人說你,我馬上就幫你說回去,很划算吧!」

  划算個大頭鬼。

  商聞熙見她沒反應,有些急了,跳下凳子開始去拽商姎的袖子,「妹妹你就答應嘛,我把家裡的玩具都送給你。」

  商姎哼了一聲,想把袖子扯回去,奈何這小胖墩力氣太大,兩人一拉一扯間,袖子上的蕾絲撕開了。

  偏偏這個時候了,商聞熙還在扒拉她。

  終於,商姎忍無可忍,她一巴掌打在了商聞熙脖子上,從薛玉卿懷裡掙脫下去,把商聞熙按在地上揍。

  「誒誒誒!別打了別打了,商小姐你別打!」

  「姎姎快住手哈哈哈哈哈,怎麼那麼好笑…」

  薛玉卿一邊兒勸架,一邊兒沒繃住笑,這倆小孩打一起還挺滑稽。

  商姎自然沒聽她們的,反正是做夢,她想打便打了,怪也只怪這臭小孩太有病,一直扒拉她,還想搶她媽媽!

  這裡的動靜很快驚動了春日宴的其他人,他們圍過來看戲,見又是商姎鬧出來的動靜,都嘖嘖幾聲搖頭。

  好不容易把兩人拉開後,商聞熙坐在地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嘴裡吐出一口血,把現場的人嚇了夠嗆,後來才看清他手裡頭有顆牙。

  事已至此,商姎必得挨批了,但得回家再說這件事,所以薛玉卿先去安撫商聞熙了。

  小胖子見有人哄他,還是最喜歡的大伯母,很快就不哭了,笑起來正好露出缺的那顆大門牙,逗得薛玉卿哭笑不得。

  而始終蟄伏在不遠處的大黃狗見商姎旁邊沒了大人,抓緊機會立馬撲了過去,商姎砰地一聲被它撲倒在地。

  旁邊的傭人嚇了一跳,趕緊去攔,可是還是晚了,那大黃狗氣憤地衝著商姎胳膊處咬了一口。

  好在它平時是有人教養的,也不是真的想咬商姎,所以淺淺咬出道沒破皮的痕跡後,它就搖搖尾巴打算離開。

  誰知被薛玉卿擔心地看著的商姎突然暴起,一個箭步飛到了大黃狗後頭逮住了它的尾巴!

  「汪?」

  大黃狗懵逼地回過頭,下一秒,劇痛就從他屁股處襲來,「汪汪汪!!」

  商姎一口咬在了它屁股後頭,它痛得往前跑,商姎就在後頭拽著尾巴,薛玉卿和傭人也全都跟在後面追,場面一度很滑稽。

  唰——

  商姎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雕刻著精細紋樣,水晶吊燈暗淡地掛在正中央,窗簾關的很嚴實,外邊兒的光一點沒泄進房間。

  她偏頭去摸自己的手機,1:23,五月二號。

  是了,她昨天才從學校放假回家,享受來之不易的假期。

  公安大嚴格的警務化管理把商姎管的快要蔫掉,平時想請個假偷懶,導員一聽是她的名字,直接就駁回了。

  原因是在此之前商姎就用了各種理由請假,結果有一次被導員撞見「高燒中」的她跑到校外買炸串,從此她就再也沒請成功一次假。

  商姎起床拉開帘子,外頭黑漆漆一片,只有道路邊兒上幾盞路亮著微弱的光。

  她就盯著那幾盞燈愣愣地站了五分鐘。

  再五分鐘後,她已經穿戴整齊到地下車庫騎上摩託了。

  雖說是夏夜,凌晨的風還是有些冷的,發尾被風吹亂在空中胡亂揮舞,袖口灌著風,從手肘潤到胳肢窩處,又冰又癢。

  凌晨三點四十八分。


  薛宅後院兒。

  長津外環線以內禁摩,她就隨便找了個地兒把車停了,打了輛車過來。

  司機見她大晚上打車到人家宅子後院兒,還好心勸了幾句,生怕她是去劫富的。

  商姎把車門關上,語重心長地指了指手機支付界面的那一百多塊錢,擠出抹笑。

  「叔,小偷是不會花一百多打車來搶劫的,您多慮了昂。」

  「哦哦。」

  車燈閃爍著駛離了後院兒,等看不到車影兒後,商姎左瞧瞧右望望,找了處好爬牆的位置,幾個動作便利落地翻了進去。

  欸!

  學校的東西沒白學!

  這幾年來薛家的次數多,即便天黑著她也能找到大概的路,幾個轉彎後,她又瞧見了那門口的牌匾。

  牌匾上寫著四個字——清玉卿瀾。

  屋內的陳設依舊沒什麼變化,桌上擺放著的鮮花也很是新鮮,商姎打開第三層抽屜,小保險箱還放在那兒,和之前她慌忙放下時的位置沒有變化。

  再次把箱子拖了出來,她幾乎沒有猶豫地輸入了自己的生日,一聲脆響後,保險箱便打開了一條縫。

  商姎揚下了下唇。

  她把保險箱大大敞開,原以為裡面會裝得滿滿當當,可裡面卻只躺著一封信封。

  商姎猶豫了下,把那封信拿了出來,在封面最醒目的位置,寫了四個字——姎姎親啟。

  她心口忽然被水蒙住,裹在一起,悶悶的,有些沉,有些難受。

  小心拆開那封信,一枯葉跟著落了出來,襲來墨水和紙的清香,而後便是夢裡商姎聞到的那股淡香。

  薛玉卿的字寫得極好,比商家全家人的字都要好,除了商硯,沒一個遺傳到了她的好字。

  也不知道為何,還沒來得及讀這一封信,豆大顆的淚珠就掉了下去,要不是手接的及時,恐怕這墨水就要暈開了。

  【媽媽最愛的姎姎:

  正提筆時,院子裡的樹葉被吹的沙沙作響,枯黃的葉落在地上,你就在那兒踩著脆響,時不時回頭衝著我笑。

  媽媽好幸福。

  光是看著你玩,看著你鬧,媽媽就好幸福。

  好希望啊,好希望…希望時間能過得再慢些,讓我再多看著你多長大些。

  已經是第二次做姎姎的媽媽了,也不知道夠不夠拿到及格的分。

  姎姎在為學習頭疼時,媽媽也在為有沒有成為合格的媽媽頭疼,其實我們倆也算是一起學習的同窗了哈哈哈。

  你剛剛把踩碎的落葉給媽媽拿來了,說踩出來的痕跡很漂亮,媽媽倒是覺得你笑起來最漂亮。

  可是怎麼辦呢,媽媽看著你笑,心那裡好像有點疼,眼睛也有點想掉小珍珠了欸。

  我呀,總是和你爸爸開玩笑,說感覺自己快要死掉了,你爸爸就會生氣,說我老說不吉利的話。

  哈哈哈哈哈姎姎你爸爸真的太老古董了,你長大了可千萬不要像他。

  這不吉利的話,不管說不說,我都要走了,先給你爸爸打個預防針,免得他到時候受不住。

  可媽媽沒辦法跟你說再見了,你太小了,媽媽實在沒辦法面對你傷心的樣子,那樣的場面我已經見過一次,又怎麼忍心再來一遍。

  時間真的好快,怎麼媽媽又要先離開姎姎了,這也是第二次了。

  我不知道上天給的這第二次,到底是什麼,但我堅信是福。

  能又一次陪姎姎,媽媽好不知足,好想能陪你的時間過多些,看著你上小學,上中學、讀大學,最好是能到處去旅遊,給媽媽拍些好看的照片回來。

  姎姎,媽媽很愛你,這份愛不會因為離開而消失。

  爸爸、哥哥還有弟弟,有他們陪在你身邊,有那麼多的人來愛你,媽媽也才能放心些。

  這封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給你看才好,因為媽媽都覺得有些矯情了,所以就等你自己來發現好了,姎姎那麼聰明,遲早會發現的。

  想媽媽的時候就去看看世界吧,玩完回來把照片給媽媽看看,就當媽媽陪你一起旅遊過了。

  姎姎,好好長大,好好生活,媽媽愛你。】

  石板縫裡長出青苔,沾了夜晚的露水,濕漉漉的泛著青,牆腳處延伸長大的樹被夜風追得沙沙響,又落下幾片葉子。

  信紙被小心地折好放進信封里,連帶著那片枯葉,又一次被放進了保險箱。

  天的黑有些淡了,老樹的影子在地上似要化開,再過一會兒麻雀就要飛來了,這個院子會醒過來。

  但此刻,天亮的最後一個夢,還在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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