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亞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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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兒站在門側。

  她沒出聲,只把肩往後極輕地靠了一寸,像要把這幾句話記得更穩些。

  廳里一時沒人再接。

  阿冬沒聽全。

  可他聽見了「刀會落到誰頭上」。

  他想了想,竟先看了眼姜稷,又看了眼范增,悶悶冒出一句:

  「那俺也去後頭,先想錯處。」

  這話一出,李果差點又要笑。

  可這一回,他到底沒笑出來。

  因為阿冬這句最直,也最真。真到把滿廳那些高低深淺的心思,反倒一下照得更實了。

  范增聽見,眼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對。」

  他只給了這一個字。

  阿冬便像一下得了準頭,整個人都定住了。

  阿七在旁邊聽見這一問一答,心裡竟莫名更暖了一點。

  她原先只覺得這位「亞父」厲害,到這時候卻又覺得,他厲害之外,還有一種很怪的寬——不是對誰都和氣,而是你若真問到點上,他就真肯應你。

  這時,李果終究還是沒憋住,苦著臉插了一句:

  「那後頭消息全斷……也是定數?」

  范增看了他一眼。

  「是。」

  「到那個時辰,便是我不改道,線也要斷。」

  李果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再問,范增已經把話往下接了。

  「改道榆口外緣,沿著東側那條不是路的路往後坡山口去,不是為了斷石碾坡的信。」

  「是為了讓我先去見那隻咬得最深的狼。」

  姜無咎比旁人更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我與此人十年間無消息往來。」

  「甚至項王都未必想得到,他懂我到這個地步。」

  廳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原來這一局,靠的不是謀。

  至少不只是。

  是老人迎著自己最後那一處「錯」,主動走向了一顆——他早年收服過的、忠誠又默契的心。

  范增看了眾人一眼,眼底那點舊而穩的光,竟極輕地鬆了一絲。

  「所以這場生離死別的戲,你們也不必全怨我。」

  「便是不改那一下,你們今夜該哭的,也一樣得哭一場。」

  這句一出,所有人先是一怔。

  隨後,那股一路壓到現在的氣,竟真鬆開了一線。

  阿七一下低了頭,臉熱得厲害。

  她方才確實哭過,也確實怕得狠。眼下被這位「亞父」平平淡淡一句點出來,竟像連自己那點丟臉都一併叫人看見了。

  她抱著鎏兒,往裡縮了縮,耳根都紅透了。

  李果最先苦笑出來。

  「先生這一句,倒把我們這一夜的臉都說盡了。」

  徐長老也終於半笑半嘆地接了一句:

  「你這老頭子。」

  「進谷頭一夜,就先拿晚生們開刀。」

  范增看了他一眼,居然也不惱,只淡淡道:

  「你們臉皮若再厚些,我還省得多費這一句口舌。」

  這一下,連王翁嘴角都極輕地壓了一下。

  一之瀨軒未必全聽懂這玩笑里那層「臉紅」的意思,卻看明白了另一層——這個老人不只是會壓場、拆局、點錯,還會在最繃的時候,自己把那口氣輕輕鬆一松。

  晨兒一直沒說話。

  到這時,才極輕地出了一口氣。

  她原本就知道範增名字之重,到這一刻才真正明白,「重」不只在傳聞里。

  重是在這裡坐下,喝一口水,說幾句平平淡淡的話,便把一整夜的局翻過來,讓人看見自己原先沒看見的那一面;說到最緊處,又還能淡淡拿眾人開一句刀,把滿廳繃過了頭的氣鬆開半線。

  徐氏這時抬了下眼。

  她先看姜稷,再看范增,隨後又很快垂下。那一瞬掠過她心裡的,倒不是今夜這一局,而是更久以前,橋、水、白花,還有那個主君小時候也會認真得過分的樣子。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一老一少,原來真的早就連在一起了。

  不是今夜才連上的。

  姜稷坐在那裡,自始至終說得不多。

  到這時,才慢慢開口。

  「所以,今夜谷地能活下來。」

  「不是因為把人接回來了。」

  「是因為從一開始,亞父就在想——若人接回來了,谷地會不會反而死得更快。」

  范增聽見這兩個字,神色沒怎麼動。

  可那雙眼,看向姜稷時,還是比看別人多停了半息。

  很輕。

  也很舊。

  徐長老這時終於笑了。

  「晚生們,今夜都記住吧。」

  「天時、地利、人和,都好學。」

  「可最好學,也最難學的,是這一句——」

  他頓了一下,才把話落下去。

  「先看錯。」

  王翁點了點頭,也沒急著說別的。

  只是把主君說的「亞父」二字,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廳里那口氣才剛松一點,范增便又開了口。

  「今夜這局,你們記住了,也只夠記今夜。」

  「後頭很快,還有一局。」

  大家才松下去的一口氣這就又提了起來。

  這回沒人接得太快。

  男人們、語兒和梓怡都清楚著,東邊還壓著一條線。其他幾個女人雖不知全貌,這些日子卻也聽過「東邊」「齊地」「老說客」這樣的字眼。一之瀨軒更是把這些零碎記得最牢。

  姜稷看著范增。

  「東邊?」

  范增點頭。

  「東邊。」

  他沒立刻說名字,只把那盞已經半涼的水往旁邊推了推,隨後才道:

  「酈食其會死。」

  這句一出,滿廳先是一靜。

  語兒站在門側,肩背微微一收。阿七本來還抱著鎏兒,別的深淺未必全懂,可「死」字聽得懂,手上便不由一緊。

  范增卻沒有停。

  「死在鍋下。」

  王翁先抬了眼。

  徐長老原本還靠著椅背,這時也把身子微微坐正了些。

  李果嘴唇動了一下,終究沒搶著開口。倒是王翁先把話問了出來,聲音壓得很沉:

  「為何偏偏是鍋下?」

  范增看了他一眼。

  「因為這是他自己選的。」

  這句話落下來,連徐長老都微微抬了頭。

  李果這回是真怔住了。大馬站在後頭,肩上那捲繩都忘了往下放。老炊低著頭,眼皮卻極輕地跳了一下。阿冬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雖然沒全明白,卻聽懂了一件事——不是別人把那老頭硬往鍋下送,是那老頭自己往裡跳。

  一之瀨軒坐在後頭,心裡這些時日一直散著的幾個字,忽然就自己往一塊兒扣上了。

  東邊。

  齊地。

  老說客。

  他前些日子出去,不是去看風。

  范增看向姜稷。

  「說給他們聽吧。」

  「你們只知道我去齊地。」

  「卻不知道,我見的就是他。」

  「他帶去的,是我的手信。」

  李果喉頭輕輕動了一下,忽然便想明白了許多先前怎麼都想不透的地方。姜無咎倒沒什麼意外,只把眼垂下去,那是齊地那一趟里他自己看見的事。

  范增道:

  「酈食其不是不懂自己會死。」

  「他比誰都懂。」

  「韓信容不下他活。漢王也未必容得下他活。項羽更不會容得下他活。」

  「他若要活,只能在天下先死。」

  王翁慢慢接了一句:

  「所以主君去齊地,不是去救他。」

  「是去說服他。」

  范增點頭。

  「是。」

  「說服他,死給天下看。」

  「難怪,」王翁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我就說主君為什麼前些日子,會讓我們那樣準備接人。」

  徐氏聽到這裡,抬眼看了姜稷一下。她不知齊地里那些深局,可她看得懂一點——這個男人有時候出去一趟,再回來時,身上總會多一點她問不出來、也不該問盡的東西。

  語兒站在門側,這時才真正把整件事在心裡拼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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