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個故事(上) 秦始皇三十七年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年春天,天下正靜。

  范增帶著虞氏一路南下,越走,越覺得這靜像一口被壓平的水。水面無浪,不是水底也平,而是上頭有手壓著,壓得底下那些暗流暫時不敢翻上來。

  秦皇東巡,車駕所過,郡縣先驚,豪右先伏,舊族先低頭。一路上他看過太多這樣的人和地方:有人是真怕,有人是裝順,有人早把骨頭藏進袖裡,只等哪天風向反了,再把袖子翻開。

  虞氏那年還小。

  小得臉上的絕色還沒全長開,眼睛卻已經先好了。清,潤,靜,望人時不躲,也不亂看。她一路跟著范增,不怎麼說話,也不嫌路長。遇水看水,遇橋看橋,遇見市井、野地,也只是安安靜靜地看,不多問。

  范增喜歡她這份靜。

  不是因為她乖。是因為她心裡能裝事。年紀這樣小,能裝住事的人,往後大都不會差。

  那一日午後,天陰,風不硬,路邊帶著潮氣。范增帶著虞氏從一條不算寬的舊道往裡轉,本只是圖個清靜,也避開前頭被車馬踩亂的主道。走到一半,前頭領路的人才回頭道:

  「再往裡,就是谷里了。」

  范增原先沒問名字,這時才抬了下眼。

  「谷地?」

  那人笑了笑。

  「我們這些人土,叫不出什麼好聽名目。祖祖輩輩都這麼叫。」

  范增沒多問。

  名字是小事。

  地方是不是活地方,才是大事。

  他們再往裡走,先看見的是一座橋。

  橋還沒全修成,只成了一半。另一半搭著舊木和新木,旁邊堆著繩、石、粗樁和一些沒修平的料。橋邊圍著幾個孩子,鬧得很。可走近些便看出來,這鬧也不全是玩。

  有個孩子蹲在橋料邊,手裡拿著一截木頭,不知在看什麼,衣袖上全是木屑。別人都在跑,他偏偏只盯著那堆破東西。另一個高高壯壯,年紀不大,個子卻先長起來了,正悶頭用肩去頂一根滾偏的圓木,臉憋得通紅,也不肯叫人幫。再往外,一個眼睛很亮的小子嘴一直沒停,一會兒說橋該怎麼搭,一會兒又說坡口更該先修,活像個沒長大的小帳房。

  橋邊亂成一片。

  就在這時,有人開了口。

  「阿冬,你再上去,這橋今天就真叫你壓塌了。」

  聲音不高。

  卻一下把那陣亂壓住了半寸。

  范增這才第一次看見姜稷。

  那少年原先站得並不顯,就在橋另一頭那堆舊木邊上,衣裳不算華貴,卻收得很利落,靴邊也帶著泥。年紀還小,臉上的少年氣沒退盡,肩背卻已經先正了。不是硬撐出來的正,是骨頭裡帶出來的分寸,不動時便自己站得住。

  他說完那句,也沒再多罵,只走過去,彎腰把那根滾偏的木頭扶正,又看了眼那高壯孩子。

  「大馬,別一肩硬頂。」

  「從側邊墊塊石頭,再推。」

  那高壯孩子竟真聽,悶悶地「嗯」了一聲,低頭便去搬石。

  范增眼神這才真正動了一下。

  這孩子不是只會開口。

  他一開口,旁的人還真肯聽。

  這比多說話值錢。

  那邊嘴最快的小子已經竄過來了,先看見外人,後看見虞氏,眼睛立刻更亮,嘴也更快。

  「咦,你們是從外頭來的?」

  「是路過,還是找人?」

  「我們這兒不大,不過橋、水、屋、坡——」

  他還沒說完,姜稷已經橫了他一眼。

  「李果。」

  那小子立刻收了半口,沖范增和虞氏笑了一下,卻還是忍不住補了一句:

  「我不是多嘴,我是怕貴人走錯路。」

  這一下,連范增都想笑。

  這小子嘴快,眼也快,是個會和人打交道的胚子。只是年紀還小,那股圓滑還沒長出來,倒先顯得討喜。

  虞氏一直安靜站著,這時卻看了李果一眼,又去看姜稷。她年紀小,未必懂識人,可她會感覺。她感覺得到,這群孩子雖散,誰也不像誰的跟班,可一亂起來,大家還是會下意識去看那個說話不多的少年。


  那邊蹲在橋料邊上的孩子,這時也終於抬了下頭。

  他只看一眼,看完又低頭去擺弄手裡的木頭,像外人來不來都不值他多費心。可范增留意到了——這孩子剛才不是在玩,他是在看木紋,看受力,看哪一頭該削,哪一頭該留。

  這樣的年紀,先往這種地方去想,不多見。

  塊頭最大的阿冬這時終於站穩了,抹了把臉上的泥,還想往橋上竄。結果才邁一步,就被人從後頭拽住了後擺。

  是個小姑娘。

  臉圓,眼也亮,可那亮和虞氏不一樣。虞氏是清水似的靜亮,她卻亮得更直,也更利,像一抬頭就要跟誰頂一句。她拽住阿冬,先瞪他,又去瞪姜稷。

  「你就會使喚人!」

  姜稷看也沒看她,只道:

  「徐氏,你若真閒,就去把那邊散了的繩捋直。」

  那小姑娘一下更氣。

  「我憑什麼聽你的?!」

  「你若不聽,」姜稷這才抬眼看她,「待會兒主君過來,我就說是你早上先把繩扯亂的。」

  那小姑娘一噎。

  旁邊幾個人全笑了。她臉一下熱起來,跺了下腳,真去捋繩了,一邊捋一邊回頭瞪姜稷,嘴裡還在小聲嘟囔。

  虞氏看著,眼裡終於浮出一點笑。

  范增看見,心裡便記了一筆。

  她一路都靜,這還是頭一回被逗笑。

  這時,後頭終於有人迎出來了。

  來的正是姜麝。

  人到中年,身上已有些病氣,可一站出來,仍看得見一股收住了鋒的舊貴氣。那氣不揚,也不空,不像亂世里那些只剩門第殼子的舊家人物。孩子們一見他來,亂勁便自己收了一點。不是怕,是熟。像從小在這裡長大,知道誰來了還能繼續鬧,誰來了便該收一收。

  徐長老也跟著到了。

  衣裳普通,站姿卻穩。先看橋,再看孩子,最後才看范增和虞氏,眼裡的東西比旁人深,卻不多話。

  范增心裡這才真動了一下。

  這地方不是野。

  也不是亂世里隨手攏起來躲命的一團人。

  這裡有橋,有孩子,有人在看橋,也有人在看這些孩子怎麼長。那股秩序不是擺出來給人看的,是活在日子裡的。

  姜麝先看范增,又看虞氏,目光不亂,也不探得過重,只道:

  「在下姜麝。貴客遠來,谷地簡陋,失禮了。」

  話不快,字不多。

  范增一聽,便知道此人不是只會守著點舊夢過日子的人。他知道讓,也知道分寸。

  「在下范增,這是小女虞氏。」

  姜麝聽見這對父女姓氏不同,只極輕地頓了一下,並不追問。徐長老更不多看,像這年頭各人各有各人的來路,不必件件都問透。

  說話間,姜麝轉頭看了姜稷一眼。

  「去帶貴客四處走走。」

  姜稷應了一聲:「是,主君。」

  李果聽見,腳先動了一下,像也想跟。徐長老淡淡掃他一眼:

  「你若再跟嘴,今日晚飯少你半碗。」

  李果立刻把腳收回去,嘴卻還不死,只低聲咕噥:

  「我也不是跟嘴,我是想替人認路……」

  橋邊又笑。

  范增也笑了。

  這一笑,心裡那點防備竟真松下去一點。不是因為這地方景好,是因為這地方活。

  姜稷帶路,不快。

  不像尋常孩子得了差事便急著表現,也不像拘拘束束不敢說話。他只是領著人往橋邊、水口、坡下和舊屋後頭慢慢走,走到哪,說到哪。說得都不大,卻很實。

  那條路看著近,其實一到雨天便廢。

  坡下那口水能活魚,也能養草藥。

  舊屋後頭那塊空地,若修平些,能曬穀,也能練人。

  橋不必一口氣修太滿,滿了反倒不好守。

  虞氏一路聽著,先看地方,再看他。


  她原本是愛靜的人,可聽他這樣說,竟一點都不覺得悶。反倒覺得這地方在他嘴裡,不是橋,不是水,不是坡,不是屋,而是一塊一塊會長起來的日子。

  她從沒聽同齡人這樣說過話。

  於是她問:

  「你總看這些?」

  姜稷看她一眼。

  「總得有人看。」

  過了一會兒,她又輕輕問:

  「你不嫌煩麼?」

  姜稷搖頭。

  「不煩。」

  「地方若不先看,人就要吃虧。」

  范增在後頭沒作聲,只在心裡輕輕點了點頭。

  走到水邊時,風已比橋邊輕了許多。

  淺岸邊開著一片白花,和虞氏來路上見過的一樣,卻更密些。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姜稷見她在看,問:

  「你喜歡這個?」

  虞氏點頭。

  「它安靜。」

  姜稷沒笑,只順著她的話往下道:

  「安靜好。」

  「太鬧的,容易散。」

  虞氏抬眼。

  這一回,她看他看得比先前久。

  風從水上吹過來,帶著一點潮意和花氣。橋那邊那些孩子的聲音被壓遠了些,像這地方自己替他們空出一小段靜。

  過了一會兒,虞氏忽然問:

  「這地方真叫谷地麼?」

  「嗯。」

  「是你們起的?」

  「不是,」姜稷道,「大家早先便這樣叫。山圍著,水繞著,地不大,像被收在中間。穀物也仰仗這片地養著,便叫谷地。」

  虞氏聽完,低頭看了看水,又看了看遠處那座還沒修完的橋,輕輕道:

  「名字很好。」

  姜稷問她:

  「好在哪兒?」

  她想了想。

  「像能把人留下。」

  這句話一出來,兩個人都靜了一下。

  姜稷沒有立刻接,只看了她片刻,才道:

  「你若以後還來。」

  「橋會修好。」

  虞氏抬眼。

  「真的?」

  「真的。」

  「那若我找不到路呢?」

  姜稷往旁邊走了半步,彎腰從橋料邊撿起一小截還算整齊的薄木片,又從腰間摸出一把小刀。刀不大,刀柄卻被用得很順手。范增沒出聲,只看著他低頭在木片上刻。

  刀法不算老到,卻穩。

  幾筆下去,橋、水、坡便都出來了。簡單得很,卻一眼就能看明白。

  姜稷把木片遞給虞氏。

  「你記這個。」

  「看見了,就到了。」

  虞氏雙手接過。

  木片上刀痕還新,帶著一點淡淡木香。她低頭看了很久,才把它小心收進懷裡。

  -----------------

  橋那邊忽然又鬧起來了。

  李果不知說了句什麼,惹得阿冬一頭撲過去,把他撲進了泥里。徐氏在旁邊先叫了一聲,大馬和阿炊也都被帶著抬了眼。

  這一鬧,把水邊這口靜輕輕沖開了。

  橋那邊,李果總算從泥里爬起來了。

  滿身泥,頭髮上都沾了一點草屑,站起來第一件事卻不是拍自己,而是指著阿冬笑:

  「你還說俺也去!俺也去得比我還快!」

  阿冬臉一紅,抹了把臉上的泥就要撲過去。

  徐氏站在一旁,捋著繩,瞧見他又犯傻,立刻提聲道:

  「你再撲,今晚就別想吃桂嬸的熱飯!」

  阿冬果然停了一下。

  旁邊幾個人又笑。

  大馬這時才把腳從泥里拔出來,悶聲悶氣地說了句:

  「先把木頭扶正。」

  阿炊也跟著「嗯」了一聲。

  李果嘴上貧,手卻不慢,立刻彎下去幫著扶料。阿冬看他動了,自己也跟著去搬。幾個人一亂歸亂,一旦橋料真偏了、真要滾了,竟還是都知道該先做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