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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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深。

  這一夜若從高處看,山背外那幾條舊路都像在動。

  風先動,草後動,路上的凍土和舊轍也跟著一點點發緊。

  夜色壓著,山影伏著,連更遠一點的溝口和斷坡,也都像把氣收在喉嚨里,不肯先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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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且還沒歇。

  轅門外那片凍硬的空地上,火把插得不多,光卻直,把人影都釘得很長。

  龍且立在一排戰馬前,披風壓著甲,肩背寬得像把夜裡的風都擋住了一半。

  馬鼻噴白,他不看,先看鞍側綁得緊不緊;看完鞍,又抬手掂了一下旁邊軍士遞來的長戈,像只一壓,便知道這東西明日上陣會不會折。

  副將從後頭快步上來,壓低聲音:

  「南邊那支人,今夜能齊七成。」

  龍且沒抬眼。

  「剩三成呢?」

  「有兩隊甲還沒補好,還有一隊白日趕路,馬力傷了些。」

  龍且這才把手裡的長戈丟回去。

  「甲不齊,不許算齊。」

  「馬傷了,就換人,不換也別帶去給我丟臉。」

  副將應了一聲,又低低補了一句:

  「渡用那邊也還差半口索具。」

  龍且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副將卻自己先把腰壓低了。

  「差半口,就今夜補上。」龍且道,「我帶的人,不許臨拔營了還在數繩子。」

  他說完,轉身又往前走。

  腳下凍土發硬,他踩上去,卻沒什麼空響。

  只剩那一身甲在火下偶爾閃一下,冷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更遠處,夜裡幾輛輜車正慢慢過轅門,輪子碾著舊轍,拖出一道道沉聲。

  龍且聽見了,也沒回頭,只淡淡道:

  「再輕點。」

  風從楚地更北面斜著壓下來,帶一點說不清的硬。

  龍且抬起頭,往那邊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又收回去,像那口風現在還不值當他親自去問。

  「繼續點。」

  「明日我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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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橋南酒館,火卻比北面旺得多。

  後灶里羊湯正滾。

  白氣一股一股往上拱,把梁下熏得發黃。前頭幾張舊案上,坐著三五個喝得面紅耳熱的商旅。

  一個人靴邊全是干泥。泥巴被火一烤,慢慢裂開,縫裡帶出一點細碎的穀殼。

  他拍著案板,舌頭也大了。

  「我說你們不信!」

  「真有一口病車!」

  旁邊那人笑他:

  「你見著車了,還是見著鬼了?」

  「見著味了。」他瞪眼,「一股藥味,從簾縫裡頂出來,苦得我舌根都發木。」

  另一個一直沒怎麼開口的人,這時才把酒盞壓低,道:

  「病車不稀奇。」

  「稀奇的是,敖倉邊上也有人說,夜裡見著了舊書箱。」

  「書箱?」先前那醉漢嗤了一聲,「這年頭誰不帶箱子?商隊帶,避兵的豪右也帶,帶死人牌位的也帶。」

  另一桌有人搭話:

  「老兄說的是哪一邊的車?」

  那人沒立刻回。

  他先打了個酒嗝,才歪著頭笑。

  「哪一邊?」

  「這年頭,哪一邊都像哪一邊。」

  眾人都笑。

  笑聲一散,外頭正好有人牽馬過橋。

  橋板輕輕響了三下。

  不重。

  像是誰刻意把馬蹄壓輕了。

  許掌柜在櫃後撥火,頭都沒抬,只罵了一句:


  「喝你們的!再吹天下事,今夜全給我站著喝湯!」

  沒人真怕他。可笑歸笑,話卻都收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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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營里也亮著燈。

  樊噲坐在桌前,膀闊腰粗,鬍鬚橫著,喝酒像吞火。

  一隻羊骨被他拍在桌上,脆響一聲,滿屋人都偏頭看了一眼。對面兩個軍中舊友還在勸,說夜深了,別再喝了。

  樊噲一仰脖,把半盞酒灌下去,抹了嘴才罵:

  「楚人守得跟烏龜殼似的,廣武那邊一夜三試,試得老子手癢。」

  有人笑:

  「你手癢,也輪不到你摸那一口。」

  樊噲哼了一聲。

  「誰說我要摸?」

  「漢王盯的是敖倉,是成皋,是項籍那小子的那條命。我去摸個病退老頭,值個屁。」

  他說完,把酒盞往前一推。

  酒灑出來一點,正落在案上的木牘邊。

  那木牘上潦草劃著名幾道線。

  有一條線,剛好壓在廣武與成皋之間。

  樊噲沒再看。

  他只是伸手去夠第二根羊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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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營,中軍帳前,風更緊了。

  帳簾被吹開又壓下,像一口氣老是收不穩。

  項羽沒坐。

  他立在案前,一隻手按著圖。人站在那裡,帳子就顯得低了一截。

  燈影壓下來,只把他肩線和半邊側臉照得更硬,像這夜裡再亂的風,到他面前也得先沉一下。

  鍾離昧站在側後。

  他背著弓,腰間的刀壓得很低,整個人卻不像一把出鞘的兵,倒像一口還沒說透的井。

  手按著的劍,可眼卻不在劍上。

  他看的是風。

  外頭腳步忽然急起來。

  人沒進帳,聲音先闖了進來。

  「報——梁地又起!」

  那傳令兵撲到門邊,膝頭全是泥,話也斷得厲害。

  「彭越舊部……今夜分了三路……先齧外黃,再擾陳留,後頭又有人摸睢陽邊上糧車……」

  項羽沒回頭。

  只問:

  「哪一路真?」

  那人一滯。

  「還……還沒坐實。」

  鍾離昧這時才淡淡道:

  「他還是老樣子。」

  項羽手裡的木籤,慢慢壓到了陳留那一帶。

  「咬。」

  他只說了這一個字。

  卻像齒間正在磨什麼東西。

  傳令兵退下去,帳里一時只剩風聲。

  過了片刻,項羽才道:

  「季布呢?」

  近侍上前半步。

  「黃昏時已出營。」

  「往哪邊?」

  「廣武更外沿。」

  「他說,漢營今夜小股逼陣,不像要真撞,像想看咱們外頭空不空。」

  項羽嗯了一聲。

  再沒說別的。

  季布不在帳中是對的。

  若連季布都站在燈下,可抵不了這複雜局面。

  鍾離昧這時才接一句:

  「梁地那口風,今夜是故意起的。」

  「是做給我們這邊看的。」

  項羽仍沒轉臉。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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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武外沿。

  季布的馬在前,副將緊隨,帶著人馬正順坡線走。

  他人沉,馬也沉。往前一點,便是漢營放出來試探的小騎。人不多,火也不多,卻一會兒近,一會兒遠,像故意鉤著你去追。


  副將問:

  「要不要再壓半里?」

  季布往前看了一眼。

  「壓。」

  「別真衝進去。」

  「只讓他們看見我想沖。」

  說完,他一提馬韁,先往前滑了一段。

  夜裡那一點楚騎的影,立刻也跟著往前動。

  山風把甲片上的聲音吹得極碎。

  像有人在暗裡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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