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療傷 漢三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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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無咎先去把囚車邊還能用的東西翻了一遍。

  黑商隊的馬不成氣候,跑散了大半,只剩兩匹還算能使,他們原本自己的馬也還在。可這樣一來,三個人、兩匹馬、一個傷者,怎麼走便成了問題。

  一之瀨立在風裡,頭髮被吹得有些亂,身上還帶著囚車裡的髒灰和一路顛簸留下來的痕。她看了那兩匹馬一眼,先指了指自己,又抬手比了個騎馬的動作。

  姜無咎先是一怔,顯然沒料到她會。

  他轉頭看了姜稷一眼,低聲說了句什麼。

  姜稷也看向她。

  一之瀨知道,他們在懷疑。

  她也沒打算解釋,只走到那匹稍輕快些的馬邊,抬手按了按馬頸,隨後抓住鞍側,借力一翻,已穩穩落上了馬背。動作並不花,也不見刻意的輕巧,可人一上去,腰、腿、韁繩便都順了,連馬都沒怎麼躁。

  不是會騎。

  是騎慣了。

  姜無咎眼裡那點懷疑沒有全散,反倒更往下沉了沉。他重新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像先前看的只是個被綁來的絕色異族女人,這時才真正開始看她這個人。

  一個被黑商隊當貨押著走的女人,一個會騎馬、會看傷、還會用些詭異手段先壓住傷勢的異族人,這樣的人,絕不可能只是尋常出身。

  姜稷這時已經上了馬。因為傷著,只能和姜無咎同乘一騎。姜無咎先扶他上去時,手收得很緊,臉色也更冷,一句話都沒多說。姜稷卻像怕拖慢,自己借力翻上鞍去,只在坐穩之後,極輕極輕地頓了一下。

  一之瀨隔著一點距離看見,心也跟著一沉。

  那傷還是重。

  自己方才那一下,只是先止住了最險的一口血。若再拖下去,照樣會壞。

  她抬手,指了指前頭,又把方才那個「快走」的意思重比了一遍。

  這回姜稷竟很輕地點了下頭。

  三人兩騎,就這樣在冬日下午偏冷的光里重新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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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路之後,馬蹄幾乎沒停。

  不能快也不敢快。

  姜無咎一路都繃著,半隻眼看路,半隻眼盯著姜稷,像怕他下一刻真從鞍上栽下去。

  一之瀨跟在側後。

  她當然還怕。

  才脫身,黑布的悶味、囚車木欄的寒意、都支那一下死命把她往外推的力道,都還像壓在身上,沒有真正退乾淨。可這會兒,那怕一路都被另一件事死死壓著——姜稷腹側那片血,還在慢慢往外洇。

  她一面控馬,一面總忍不住去看。

  看一眼,心裡便往下沉一點。

  姜稷上馬之後一直沒怎麼出聲,只有風把衣擺吹開一點時,才能看見腹側那片深色還在慢慢往外透。她知道這樣不行。可如今在馬上,她能做的也不多,只能一遍遍去看那片血有沒有重新涌快。

  她聽不懂他們說話。

  卻能從聲調里聽出,前頭這年輕男人一直在問路,在判斷該往哪座城去。中間那人答得很短,有時只一個字,兩個字。聲音比方才更低,卻還是穩,穩得像那傷不是扎在他自己身上。

  那種穩,叫她心裡又緊了緊。

  因為她見過太多流血的人。海上、船上、內鬥里,什麼樣的慘狀都見過。可傷成這樣,還能把聲氣壓得這樣平的人,很少。

  像他連疼都不肯多給人看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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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漸漸往下走時,他們終於進了一處城。

  說是城,其實也不算多大,可對一之瀨而言,已足夠陌生,足夠新。

  城門樓壓著冬色,門下車馬、人聲、驢叫、酒氣、柴煙混成一股熱,和野路上的冷風全不是一個天地。她騎在馬上,先望見的是那些寫在木牌、布幡、酒招上的字,目光一怔,便再沒立刻挪開。

  那些字,她一個也不認得。

  可她幾乎立刻就知道,那不是商隊之間臨時做的暗號,不是船上粗糙亂畫的記號,也不是貨箱上只為識別的符。那些筆畫長短、曲直、收放,都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卻一下便能感覺到的秩序。它們掛在城門邊,掛在幡子上,掛在酒招和木牌上,像不只是被人拿來用,而是在替這整座城說話。


  她不是沒見過規矩。

  王帳里有王帳里的規矩,祭序里有祭序里的規矩,舊臣和女侍連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退三步,都各有各的次序。

  可眼前這一層不一樣。

  這不是一個屋、一座帳、一個小小宮室里的規矩。

  這是整片地方都在用、都認、都默許的一層骨。

  一之瀨一時看得忘了眨眼。

  直到姜無咎勒馬轉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她才驟然回神,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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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打聽到郎中門前,門外帘子正被風吹得一下一下響。姜無咎先下馬,幾乎是半扶半架地把姜稷帶進去。一之瀨也跟著下馬,靴底一落地,腿竟跟著微微一軟。她這才察覺自己其實早就累過了頭,只是一路繃著,竟沒顧上。

  屋裡藥氣很重。

  郎中是個年紀不算小的男人,原本正低頭在案邊搗什麼,抬眼一見那傷,臉色便先沉了下去。後頭的話一之瀨大半聽不懂,只看見姜無咎回得極快,手也一直沒從姜稷胳膊上鬆開。

  她站在一邊,本不知自己該不該再往前。

  可等郎中剪開那片染透了血的衣時,她還是本能地走近了半步。傷口比路上看著還更猙獰一點,邊緣已經有些發黑,若不是她先前那一下先壓了壓,這一路恐怕早壞得更厲害。

  郎中處置時,姜無咎一直沉著臉盯著,一之瀨也盯著。

  姜稷反倒最安靜。

  只在藥粉落上去的時候,眉骨極輕地壓了一下,除此之外,竟沒有別的聲息。

  一之瀨看著那一點極輕的忍,心口又是一下。

  她見過受傷的男人,也見過扛不住疼便叫罵、咒人、甚至拿旁人出氣的。可這樣忍的,很少。像他連疼都不肯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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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中忙完時,天已徹底黑了。

  外頭更冷,城裡卻比白日更熱了起來。驛館就在郎中鋪後頭不遠,是舊木樓,兩層,不算好,卻收拾得乾淨。姜無咎顯然熟這類地方,只一句兩句,便定下了房。

  進屋後,火盆很快被送了進來。

  那團熱一起,一之瀨整個人才像終於從那條冬路上回了半口魂。她站在門邊,看著姜無咎把人扶到榻上,又接過藥和水,動作快是快,卻實在粗。

  他替姜稷解衣時,手上沒輕重;換布時,指節壓得傷口邊緣都跟著繃。姜稷倒也沒吭聲,只是在姜無咎又一次碰到最疼的地方時,呼吸終於重了一下。

  一之瀨站在那裡看著,越看眉心越緊。

  她本不想再上前的。

  畢竟這裡仍是陌生地方,這兩個人救了她,卻不等於她就真能自在地待在他們身邊。可那隻手一回回碰下去,她終於還是沒忍住,走過去,先抬手指了指姜無咎手裡的布,又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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