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太南小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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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南谷的清晨,從來都是被坊市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喚醒的。

  天剛蒙蒙亮,石板路兩側的攤位便已支起,吆喝聲順著晨霧飄出老遠。

  「二階妖獸利爪,淬過靈火,五塊下品靈石不二價!」

  「祖傳丹方殘卷,只換築基期以下合用功法,非誠勿擾!」

  杜傑坐在西區最偏的角落,攤位後整整齊齊碼著兩摞符籙。

  與周遭攤位上那些符線歪扭、色澤暗淡的貨色不同,他攤上的符籙,每一張都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拓出來的——硃砂鮮紅勻淨,符線筆直如尺,節點處的靈力閉環嚴絲合縫,連落筆的輕重都分毫不差。這般精準到毫釐的工藝,在太南谷這龍蛇混雜的散修坊市里,幾乎找不出第二家。

  「我說小杜,你這手是咋長的?」隔壁賣符紙的老李頭嗑著瓜子,探頭瞅了眼他攤上的符籙,忍不住嘖嘖稱奇,「老夫畫了五十年符,臨到老了,符眼都沒你打得准。你這哪裡是畫符,分明是拿尺子量著刻出來的!」

  杜傑笑了笑,沒接話。前世在工地上畫了無數張施工圖,每一根線條的誤差都要控在毫米以內,這份刻進骨子裡的精準,拿來畫符,本就是降維打擊。

  他捏著狼毫筆,在硃砂碟里蘸得勻淨,懸腕落筆——起鋒、走線、頓筆、旋腕、收鋒,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符紙上的硃砂紋路驟然亮起一抹淡紅微光,隨即緩緩隱沒,又一張火彈符成了。

  一張火彈符,空白符紙加硃砂的成本不足半塊下品靈石,市價卻能賣到一塊,就算算上畫廢的損耗,利潤率也穩穩超過三成。更要緊的是,他畫的符,炸膛率幾乎為零。散修在外闖蕩,生死只在一瞬,一張關鍵時刻能穩穩打出威力的火彈符,遠比一塊靈石金貴。

  不過半月功夫,他的符籙便在西區散修里攢下了口碑,有了一批固定的回頭客。

  這日午後,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散修擠到攤前,拿起一張火彈符,翻來覆去地端詳,粗聲粗氣地問:「一塊靈石一張?隔壁攤子可比你賣得便宜。」

  杜傑頭也沒抬,語氣平淡:「他的符,十張里有兩張要炸膛,我的,百張里也未必出一張。」

  那壯漢狐疑地盯了他片刻,手已經摸向了懷中的靈石袋,正要開口,旁邊忽然插進來一道聲音。

  「這位道友若是不放心,不如當場試試威力?」

  說話的是個瘦高個散修,背上斜挎著一柄下品法器寒鐵劍,他蹲在攤前,拿起一張火彈符,沖杜傑咧嘴一笑,「上回我從你這買了五張火彈符,進黑風山遇著兩頭一階後期的黑熊,全靠這符撿回一條命。」他轉頭朝那絡腮鬍揚了揚下巴,「你問問攤主,認不認我這張臉。」

  杜傑抬眼掃了他一下,微微點頭:「確實在我這買過。」

  那絡腮鬍再無半分猶豫,當即數出靈石拍在攤上,揣起符籙便大步離去。

  瘦高個又挑了五張火彈符、一張定神符,付靈石時壓低聲音道:「你這些符,比東區那家賣的強多了,符眼打得准,靈力穩得很,用著放心。」說罷,便起身混入了人流。

  杜傑將靈石收入袖中,低頭繼續研磨硃砂,準備畫符。

  老李頭在一旁噗嗤笑了出來,吐了一地瓜子殼:「你小子可以啊,如今連回頭客都主動幫你拉生意了。也是,你這符靠譜,用過的,自然不會再跑別家去花冤枉錢。」

  這半月的積累,也讓杜傑對太南谷的物價與行情,有了更清晰的認知。丹藥雖是修仙界的硬通貨,可在這魚龍混雜的散修集市里,品相好的丹藥反倒難賣——價格高,尋常散修囊中羞澀,大多只認便宜的大路貨。

  反倒是符籙,門檻低、消耗快、復購率高,只要口碑立住了,靈石便如涓涓細流,源源不斷。

  只是杜傑心裡清楚,制符雖穩,終究只是他為自己爭取時間與資源的跳板,他最終的目標,始終是拜入正經修仙宗門,踏上真正的仙途。

  而十年一度的升仙大會,便是橫在他面前,唯一的那道門檻。

  就在他準備收攤時,一道熟悉的身影,逆著夕陽的餘暉,緩步走了過來。

  黝黑的皮膚,一身洗得發白的普通青布短褂,身形普通,扔在人堆里絕不會被多看第二眼。

  可杜傑只一眼,便認出了那雙眼睛——沉穩、內斂,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藏著數不清的心思。

  韓立。

  他沒有立刻開口,目光先在杜傑手中還沒來得及收起的幾張符籙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抬眼看向他,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只有兩人才懂的默契:「看來杜兄這幾個月,過得頗為順遂。」


  杜傑手腳麻利地將攤布卷好,塞進隨身的竹簍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笑道:「不過是混口飯吃,餬口罷了。韓兄來得正好,走,換個地方說話。」

  太南谷西側,有幾家供散修歇腳的茶肆。杜傑挑了最偏的一家,要了一壺最便宜的靈茶。

  茶水寡淡得近乎白水,裡面的靈氣微乎其微,勝在足夠僻靜——角落裡的竹簾能隔斷大半視線,窗外便是一條人跡罕至的窄巷,進退都方便。

  兩人在竹簾後相對坐下,韓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那神情,和當年在七玄門神手谷的茶局上,喝到劣茶時一模一樣。

  韓立放下茶杯,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平淡:「自從你走後,神手谷也沒什麼可待的了,我便回了趟家,之後四處遊歷了些時日,便到了這太南谷。」

  杜傑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是如何找到太南谷的,只是不緊不慢地給自己續了杯茶:「既然韓兄也在,這太南谷的熱鬧,倒是有伴一起看了。」

  韓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微微頷首,算是應了。

  「你打算參加升仙大會?」韓立忽然開口問道。

  杜傑沒有半分隱瞞,坦然點頭:「正有此意。」

  韓立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都透著實情:「升仙大會的殘酷,想必杜兄早有耳聞。大會競爭之烈,遠超尋常比試,擂台之上生死不論,七大派每次只取前七十名,可赴會的修士,不下萬人。歷屆大會,便是鍊氣十層、十一層的修士,隕落其中的,也不在少數。」

  杜傑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鍊氣十一層的修士都有隕落,這句話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我已打聽過升仙令的用途,」韓立繼續道,「持升仙令者,可直接拜入黃楓谷,無需參加升仙大會。所以我此次來太南谷,只為見識一番太南小會,這擂台比試,倒是不必參加了。」

  杜傑聞言,沉默了片刻。韓立有升仙令傍身,一步便可踏入仙門,而他沒有,便只能闖這萬中取七十的生死擂台,別無他路。

  「韓兄,這升仙大會,我非參加不可。」杜傑放下茶杯,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不入宗門,沒有築基丹,築基便如獨木舟橫渡汪洋,九死一生。這條路,我別無選擇。」

  韓立看著他,那雙沉穩的古井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沒有說什麼「小心」之類的客套話,以他對杜傑的了解,這個人在做出任何決定之前,早已將利弊得失算得明明白白。

  「在這太南谷升仙大會之中,匯集了越國散修里盡數的佼佼者,」韓立換了個話題,語氣平淡,卻藏著提醒的意味,「擂台之上能人輩出,各有神通底牌。杜兄若要參加,務必多做準備,莫要輕敵。」

  杜傑鄭重地點了點頭,將這話記在了心裡。

  茶水續了兩巡,兩人又閒聊了些谷中的見聞。韓立說起自己初入谷時,遇著幾個賣假藥的散修,差點被人用摻了鉛粉的「培元丹」坑了;杜傑便笑著說東區那家宗門弟子開的符攤,符眼打得歪歪扭扭,已經有散修用符炸了膛,回去鬧過一場。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將這幾個月在散修堆里摸爬滾打攢下的經驗,互相交換了大半,沒有半分藏私。

  天色漸暗,茶肆外石板路上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驅散了夜色。韓立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

  「我這幾日,便要動身去黃楓谷了。」他說這話時,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平淡,只是話尾微微頓了一下。

  杜傑也跟著站起身,目光與他相對。八年前騾車上那個拘謹的農家少年,如今已握著一枚升仙令,要去叩開真正的仙門了。

  「韓兄先行一步。」杜傑開口,語氣鄭重,「日後我若能順利踏入仙門,你我必有再聚之日。」

  韓立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出了茶肆,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夜色里的燈籠光暈中,消失不見。

  杜傑獨自在竹簾後坐了片刻,將杯中早已涼透的殘茶一飲而盡。茶水寡淡無味,涼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卻讓他的心神愈發清明。

  竹簾外,太南谷的喧囂源源不斷地滲進來——討價還價的爭執聲、步履匆匆的腳步聲、遠處試法擂台隱約傳來的喝彩與驚呼,織成了一張屬於散修們的生存大網。

  他站起身,掀開竹簾,大步走進了這片喧囂之中。

  回到谷口的石屋時,已是深夜。杜傑盤膝坐在木板床上,意識沉入丹田,法力循著功法周天,在經脈中緩緩流轉,溫熱而凝實。

  丹藥尚有存貨,符籙生意已站穩腳跟,靈石不再是困住他的最大瓶頸。眼下最大的難關,是時間——距離升仙大會開啟,只剩最後一個月。他必須在這一個月里,做好萬全準備,在擂台之上,與成千上萬的散修,爭奪那七十個踏入仙門的名額。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今日剩下的幾張符籙,一張一張平平攤在膝頭。火彈符、定神符,還有幾張尚未完工的金剛符。

  他閉著眼,將金剛符的符線結構、靈力流轉路徑,在腦中重新推演了三遍,確認沒有半分疏漏,才拿起狼毫筆,蘸飽硃砂,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月光,一筆一筆,穩穩地描了下去。

  符紙上的硃砂紋路,驟然亮起一抹淡金色的微光,隨即緩緩隱沒,歸於沉寂。

  (第四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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