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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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連七日,杜傑終於確認了墨大夫離谷的消息。

  這七天,他像最耐心的獵人,不動聲色地拼湊著每一絲線索。前四日,神手谷的煙囪煙量驟減,只剩早晚各一縷細煙,像垂危病人遊絲般的呼吸。第五日,韓立來膳堂領糧,竹簍里只裝了一個人的口糧。第六日,他藉口路過谷口,遠遠望見藥廬門窗緊閉,青石台階上積了厚厚一層落葉——那絕不是一兩日能堆出來的厚度。第七日,他與送柴的雜役閒聊,對方隨口抱怨:「近來神手谷的柴火,送得比往常少了一半。」

  四條線索,嚴絲合縫,全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墨大夫不在谷中。

  杜傑立在窗前,望著神手谷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光芒。但他沒有貿然行動,又多等了兩日。這兩天裡,他將後山地勢圖在腦中反覆推演了十七遍,預設了八種被發現後的脫身路線,最終選定了一條全程隱在陰影里、月光照不到的往返路徑。

  第九日傍晚,他托相熟的膳堂雜役捎話給韓立與厲飛雨:許久未聚,今夜茶局,老地方。

  入夜後,修煉室的油燈微微搖曳。厲飛雨最先到,長刀往門框上一靠,照舊坐在最靠門的位置。韓立來得稍晚,腳步依舊沉穩,可杜傑卻敏銳地察覺到,他周身那股常年緊繃的氣息,淡了一絲——那不是刻意的放鬆,而是頭頂懸了數年的利劍暫時移開後,本能的鬆懈。

  茶過三巡,杜傑放下茶杯,語氣隨意得像在拉家常:「韓兄近來可好?許久沒聽你提起墨大夫了。」

  韓立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茶水在杯中盪開一圈細碎的漣漪。他抬眼看向杜傑,眼神深邃如古井:「墨老外出訪友採藥,已有數日。」

  「訪友採藥?」厲飛雨難得開口,眉頭微蹙,「墨老那身子骨,能經得起長途奔波?」

  韓立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墨老自有安排。」

  厲飛雨聳了聳肩,不再追問。杜傑卻看得清楚,韓立說這話時,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

  杜傑心中一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說起來,入門四年,我們常聚,卻還從沒去過你住的地方。久聞墨大夫醫術通神,谷中藏了不少奇珍藥材。我這幾年翻遍了百段堂的藥典,正想見識見識真東西。」

  這話半真半假。他痴迷藥材、遍讀藥典的事,韓立與厲飛雨都知道;此刻以這個由頭提出請求,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毛病。

  韓立沉默了。杜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留了數息,像是在掂量這話里的分量。隨即他看向厲飛雨,厲飛雨攤了攤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只是看看,」韓立終於開口,語氣平淡,「不要亂動谷里的東西。」

  杜傑笑著點頭:「那是自然。」

  次日午後,三人一同走進了神手谷。

  谷中比預想中更顯蕭索。碎石小徑蜿蜒而入,兩側石壁爬滿枯藤,冬日裡只剩灰褐色的枝條在風中簌簌作響,像無數乾枯的手指。杜傑走得很慢,腳步放得極輕,看似在打量谷中景致,實則目光如精密的卡尺,將每一處細節都刻進腦海。

  「韓兄,這缸里泡的是什麼?」他指著藥廬門口的陶缸,聲音平靜。

  「墨老用來泡製藥草根莖的藥液。」韓立一一作答,語氣沒有半分波瀾。

  杜傑趁他答話的間隙,目光飛快地掃過谷中:藥廬的門閂是根鏽蝕的舊鐵條;煉藥房的窗戶紙破了個指頭大的洞,隱約能看見屋內堆得密密麻麻的藥櫃;偏房門口的青石台階上積了薄灰,至少數日不曾有人踏足。他的心跳微微加快,臉上卻依舊是一副好奇的神情。

  煉藥房是此行真正的目標。可杜傑只是在門口站了片刻,贊了兩句「墨大夫果然博學」,便轉身退了出來,沒有半分留戀。

  半個時辰後,三人走出神手谷。厲飛雨扛著刀走在最前面,韓立跟在後面,將谷口的柵欄門重新掩好。杜傑回頭望了一眼那條隱入暮色的碎石小徑,將谷中每一處布局、每一個破綻,都在腦中重新標註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煉藥房的門框上頓了半息——那根連接門框與牆壁的老舊木榫,因年久乾燥,裂開了一道細如髮絲的縫隙。

  這個細節,他在剛才那匆匆一瞥中,牢牢記住了。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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