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勸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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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之下,四人的聚會從未中斷。

  每隔一兩個月,杜傑便在修煉室里支起小桌。一壺粗茶,幾碟乾果,有時加一碟切得薄薄的滷肉。厲飛雨每次最早到,長刀靠門框,坐在最靠門的位置沉默喝茶。韓立和張鐵從神手谷過來,總是一個走在前頭一個跟在後面——韓立腳步沉穩依舊,張鐵的腳步聲卻一次比一次更重。

  「傑哥!」張鐵推門而入,嗓門洪亮,震得窗欞微顫。他咧嘴一笑,那顆虎牙在燈光下格外醒目。「今天又有啥好吃的?」

  杜傑笑著把滷肉碟子推過去。張鐵毫不客氣地抓起一片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地嚼。韓立在他旁邊坐下,端起茶杯抿一口,不動聲色的掃過桌上擺設。厲飛雨有時會哼一聲,也不知是被張鐵的吃相逗的還是不耐煩。

  四人閒聊的話題雜七雜八,演武場上新換了木樁,這批木頭比上批硬,打上去回震更猛。外門新來了幾個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被教習罰扎馬步扎到哭爹喊娘。厲飛雨難得開口,惜字如金。韓立偶爾搭兩句嘴,從不主動挑起話題。張鐵是話最多的那個,從墨老今天又熬了什麼藥,到韓兄最近練功愈發勤奮,再到自己這身子骨越來越結實。

  杜傑每次聽到他說最後這句,心裡便是一沉。

  兩年時間,張鐵的身形已大異往常。當初那個虎頭虎腦的圓臉少年,如今膀大腰圓,站直了比杜傑高半個頭,手臂粗得像小樹樁。他的皮膚本就偏黑,如今黑里透著一層不正常的暗紅,像被什麼東西從里往外燒。離得近了,能隱約看見皮膚下細密的暗紅色紋路,順著肌肉的紋理蔓延,從手腕一路爬進袖口。那是象甲功入體已深、開始滲透皮肉的痕跡。

  他自己渾然不覺。吃飯時愈發得意,用筷子敲敲自己胳膊,說這身板現在打木樁都不用拳頭,用肩膀撞一下樁子就碎,韓兄都誇他厲害。

  杜傑聽了只是笑著點頭,從不接茬。

  象甲功的第三層,是一個分水嶺。凡人中張鐵便是在突破第三層的關鍵時刻,魂魄被功法徹底吞噬,變成一具只聽墨大夫號令的人傀。杜傑掰著指頭算過,按張鐵目前說話時氣息的濁重程度、皮膚下暗紅紋路的密度、以及他偶爾提及的「最近練完功腦子裡嗡嗡響」這些前兆,距離第三層突破,應該就是近兩個月的事情了。

  那日茶局散後,杜傑在門口叫住了張鐵。

  「張鐵,」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張鐵那雙已有些渾濁的眼睛,「我最近在藏書室翻了些舊書,有幾句經脈運轉的體會,你幫我聽聽對不對。」

  張鐵一愣,點點頭:「行啊,傑哥你說。」

  杜傑緩緩念出幾段話。內容全是他根據藥理常識編出來的,夾雜著「經絡逆轉」「氣血反噬」「沖關過急則脈損難復」之類的字眼。他說得極慢,像往木頭裡釘釘子,每一顆都對準同一個位置。他不敢直接道破象甲功的秘密,墨大夫的耳目太深,一旦張鐵轉頭說漏了嘴,把自己暴露。他只能繞,繞到練功岔氣上,繞到經脈損傷上,繞到「第三層是個坎」上,繞到張鐵能聽懂的那個距離為止。

  張鐵聽得似懂非懂,撓著頭道:「傑哥,你說的這個……好像跟俺練的不太一樣啊?聽著像是練岔了氣才會這樣啊?」

  「紮實歸紮實。」杜傑打斷他,聲音不重,目光卻沒移開,「經脈不比肌肉。肌肉能硬扛,經脈不行。練得太急,有些損傷是感覺不到的,等感覺到了,就晚了。尤其是你練的那種硬功,第三層是個坎,突破之前,最好緩一緩,讓經脈有個適應期。」

  張鐵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粗糲如砂紙,暗紅色的紋路從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在虎口處盤成密密麻麻的蛛網狀。

  「傑哥,」他抬起頭,聲音有些發虛,「你說的是真的?」

  「若你信得過我,」杜傑一字一頓,「就先緩一緩,讓經脈有個適應的過程,不急在這幾天。」

  張鐵沉默了片刻,然後重重點頭:「行,俺信得過傑哥,最近先緩幾天。」

  杜傑點頭,收回目光給自己又斟了一杯茶。手很穩,茶水一滴不灑。

  等他走後,韓立的目光飄過來,在他臉上停了一息,什麼都沒說。

  杜傑沒有解釋,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朝韓立舉了舉,一飲而盡。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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