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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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鐵訕訕閉了嘴,端起茶杯狠狠灌了一大口。杜傑笑著擺手打圓場,順勢便將話題轉到了演武場新換的硬木樁上,半句不再提墨大夫的事。

  韓立話鋒收得極緊,比上次酒局更甚,杜傑心裡已然透亮,墨大夫近日必然有動作,張鐵嘴裡沒說完的,多半就是那套象甲功了。

  茶喝到深夜,四人起身告辭。厲飛雨扛著長刀,沉默著先行一步,韓立扶著已經有些犯困的張鐵,跟在後面。杜傑站在房門口目送,看著三道身影在月光下分道揚鑣:厲飛雨往西回血刃堂,韓立和張鐵往東去神手谷。背影和上次酒局時重疊,只是這一次,再沒有半分醉後的歪歪扭扭。

  他轉身回屋,沒有急著收拾茶具,只坐在桌前,指尖蘸了點杯底的殘茶,在木桌上緩緩畫了三道線。

  厲飛雨,血刃堂,是一把越磨越利的刀。

  韓立,神手谷,是一顆正在被催熟的種子。

  張鐵,象甲功。

  指尖在第三道線的末端重重一頓,茶漬暈開,畫成了一個扎眼的叉。

  墨大夫,已經放棄張鐵了。

  之後幾日,杜傑尋了個由頭,主動去找厲飛雨練手——說是練手,實則是練挨揍、練閃避。厲飛雨的刀太快,即便刻意壓到三成力道,刀背落在身上,也會留下一道清晰的青印。前幾次去,杜傑幾乎是單方面挨打,可他次次準時赴約,偶爾帶一壺溫茶,偶爾帶幾個熱饅頭,從不多話。

  他從不問血刃堂的閒事,只說正陽勁練得身子發僵,想找他練練身法活絡筋骨。厲飛雨話不多,不拒絕,也不熱絡,只是每次都會準時出現在約定的牆角,長刀靠在腳邊,靜靜等他來。

  杜傑心裡清楚,自己刻意交好厲飛雨,不止是因知曉他日後的際遇,更有實打實的考量。厲飛雨是外門弟子裡最鋒利的一把刀,卻從不拉幫結派,也不依附任何派系。這種人,不會與你同流合污,可一旦認了你,便絕不會在背後捅刀子。在這七玄門裡,想找第二個能打、又靠得住的人,難如登天。

  這日午後,杜傑獨自去了後山。

  自從搬進單間,他便養成了習慣,每隔幾日便要去後山轉一圈,明面上是進山採藥,實則是摸透地形、留好後路。前世在工地摸爬滾打多年的經驗刻在骨子裡,圖紙畫得再精準,不到現場走一遍,永遠不知道哪條路能跑、哪面牆能翻、哪個角落能藏人。

  七玄門看著風光,可無論是墨大夫的虎視眈眈,還是日後野狼幫的大舉來犯,真到了生死關頭,這幾條山間小路,就是他唯一的逃生通道。

  他沿著採藥人踩出的小逕往下走,穿過一片雜木林,耳邊的水聲越來越響。轉過一道岩壁,眼前豁然開朗:一道十餘丈高的瀑布從崖頂傾瀉而下,水霧騰空,撲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正午的日光穿過水霧,映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瀑布下的深潭邊,張鐵正站在齊腰深的冷水裡,扎著極穩的馬步,一拳一拳朝著奔涌的瀑布砸去。他的拳速不快,可每一拳打出,水面都會炸開一圈沉悶的波紋,悶響盡數被瀑布的轟鳴吞沒。漣漪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他的拳頭,卻始終沒有停過。

  杜傑沒有出聲,悄然後退一步,隱在了岩壁後的陰影里。

  張鐵的出拳架子,不是正陽勁的路數,也不是七玄門任何一套公開的拳法。他的馬步扎得極低,出拳時全身緊繃如鐵,每打一拳,喉嚨里都會擠出一聲低吼,悶在水聲里,含混不清,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皮膚之下,隱約有暗紅色的紋路一閃而過,那是象甲功入體已深,開始侵蝕皮肉經脈的徵兆。

  象甲功,杜傑心裡默念著這三個字,指尖微微收緊。

  墨大夫傳給張鐵的,根本不是什麼煉體秘術,而是一套煉製人傀的邪功。修煉者越是苦修,神識便磨損得越快,最終魂魄散盡,變成一具只聽主人號令的行屍走肉。可此刻的張鐵,還站在冰冷的潭水裡,一拳一拳,拼盡全力地把自己往絕路上送。

  墨大夫早已放棄了他,給張鐵設下圈套,讓他自己一步步走向死局。

  杜傑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水霧打濕了他的前襟,耳邊全是瀑布的轟鳴,還有張鐵那聲接一聲的低吼,像重錘一樣砸在心上。

  他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張鐵的結局,知道這個獵戶家的憨厚少年,最終會落得何等下場。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正一步步走向那個早已寫定的結局,又是另一回事。

  上次酒局,這個少年還坐在他身邊,唾沫橫飛地吹自己七歲就能上山赤手逮兔子;如今,他站在刺骨的寒潭裡,一拳一拳,把自己往鬼門關里送。

  不是不想救,是根本救不了。

  墨大夫尚在,體內還寄居著修仙者餘子童的元神,他自己連長春功第一層都未曾突破,不會半點法術,這點微末道行,衝出去和送死無異。就算他豁出去,告訴張鐵這是邪功,別再練了,又能如何?張鐵會不會信?墨大夫會不會察覺?一旦那老狐狸知道有人識破了象甲功的底細,順藤摸瓜查到他頭上,他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更現實的是,就算張鐵信了他,立刻停了象甲功,結局也不會變。墨大夫放棄張鐵,從來不是因為他練錯了功法,而是因為他根本沒有靈根。在神手谷,一個沒有靈根的凡人,還知道長春功的修煉口訣,從始至終,就只有一個結局——消耗品。

  從他被墨大夫盯上的那一刻起,結局就只有兩種:要麼成為奪舍的爐鼎,要麼成了一具死傀。

  他從青牛鎮走到七玄門,從大通鋪搬進了獨門獨院,從零修出了第一縷法力,拼盡全力走到了今天,可到頭來,還是只能站在這片陰影里,眼睜睜看著一個一口一個「傑哥」叫他的少年,走向絕路,什麼都做不了。

  瀑布的轟鳴還在耳邊迴蕩,張鐵的拳頭,還在一下下砸向奔涌的水流。

  杜傑站在陰影里,指尖攥得發白,最終,還是沒有動。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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