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引氣入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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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夜,他重新調整了策略。

  正陽勁練了數月,功法運行已經形成習慣,氣息一到膻中便自發往正陽勁的功法脈絡運行。為了改變這一狀況,杜傑不再勉強用意念去「扳正」行氣路線,而是先放空心神。

  收功,散氣,讓丹田中所有正陽勁的內力盡數沉入沉寂。他什麼都不運,什麼都不導,只放空意念,讓經脈像午夜的長街一樣寂靜。就這樣坐了整整一個時辰,然後才極輕極緩地,將意念從丹田中重新喚醒。

  不再是推,而是引。像用一根頭髮絲牽著滴水銀,在經脈中小心翼翼地滑動。每一個穴道關隘都不硬闖,而是先停一筆,等穴道自行開闔的瞬間,才順勢滑入。

  經脈不再酸脹,命門隱隱的刺痛減輕了七八分。

  但仍不夠,意念牽引的涼氣走到玉枕關時,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那堵牆並不堅硬,卻悶鈍而厚實,熱氣撞上去便被彈回來,反覆十餘次,始終透不過去。

  他坐了一個時辰,又坐了一個時辰。背脊漸漸發僵,頸後的汗水順著脊溝淌下去,在褲腰處洇開一小片濕痕。同鋪的趙平翻了個身,嘟囔了句夢話,嚇得他渾身一緊——片刻後鼾聲再起,他才緩緩鬆了這口氣。當他躺下時,枕頭的粗布已被後頸的汗浸得微潮。

  第三夜,失敗;第四夜,又失敗。

  直到第五夜,他開始從根子上重新審視每一行口訣,終於有所明悟。

  杜傑坐在黑暗裡,閉著眼,呼吸平穩,可腦子裡卻在翻江倒海。

  前世在工地,老工程師教過他一句話:「圖紙上看不明白的線,多到現場去看看,多半是卡在你沒去過的地方。」他一直在用意念引導丹田之氣去「撞」玉枕關,就像在圖紙上反覆畫同一條線,卻從沒想過,問題也許不在線。

  他停下所有行氣,睜開眼,從鋪蓋底下摸出那張草紙重新攤開。

  月色一寸一寸地移過紙面。他的目光落在口訣第一段,那幾個字——「引靈入體」。

  不是引「氣」入體,是引「靈」。

  引靈入體,這四個字的意思不是把現有的內力轉成法力,而是從外界天地中直接接引靈氣。他所運的那團「熱氣」是正陽勁的內力,不是靈氣。用內力去沖修仙關隘,無異於緣木求魚。

  想通這一層,杜傑沒有懊惱,反倒輕輕笑了一聲。

  犯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錯在哪。

  第六夜,他徹底放下了正陽勁。不再調用丹田中的內力,不再用意念驅動任何氣息。只是盤膝靜坐,雙手交疊于丹田前,將呼吸調得極細極勻,像一潭死水中最深的那一點寂靜。

  口訣第一段寫著:心息相依,萬念漸息,息至踵而返,心隨息而寂。他逐字照做,不再驅動意念去沖關,而是化作一根極細的探針,探出體外,去感應周身虛空之中那些若有若無的東西。

  初時什麼都感覺不到。夜風透過窗紙的微響,遠處山澗的水聲,同鋪兄弟的鼾聲——這些雜念像水面上漂浮的落葉,一片一片地干擾著他。他將意念一點點收束,從周身三尺縮到一尺,又從一尺縮到三寸。到最後,所有雜念剝落殆盡,整個意識中只剩下呼吸聲,和他自己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時辰,可能是兩個時辰。

  就在心跳與呼吸即將合拍的那一瞬,他「感覺」到了。

  那是一抹極淡極微的涼意——不在丹田裡,不在經脈中,而在鼻端,在眉心前的虛空之中。像清晨山間霧靄的潮潤,又像溪邊苔蘚的清氣。極為微弱,稍縱即逝,若非他此時十分專注,根本察覺不到。

  杜傑壓住心頭的悸動,意念微動,將那抹涼意牽引向眉心。

  涼意沒入印堂,沿鼻樑內側緩緩下沉,過璇璣,過膻中,直入丹田。那感覺極輕極細,像一滴山泉滲入乾涸的泥土,還未落到底便幾乎散盡,只在丹田最深處留下了一縷若有若無的迴響。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讓那縷極微弱的靈力沉澱了許久。

  第七夜,前一夜那道微弱的涼意並未消散。它沉澱在丹田最深處,像一粒剛入土的種子,還遠未發芽,卻實實在在存在於那裡,不增不減。

  杜傑沒有急於牽引新的靈氣。他用了大半宿時間,只是守著那縷靈力,用意念輕輕護住它,感受它在丹田中的每一次微顫。它極弱,弱到稍一催動便要散逸,但它確實在——就像練樁,初期腿抖得站不住,根基不穩再往上加只會塌方。他要做的不是繼續引靈,而是先把這縷靈力穩住。

  後半夜,他再次嘗試接引外界靈氣。這一次比前夜順利了許多。鼻端虛空中那抹涼意不再稍縱即逝,而是像一條極細的絲線,穩穩地懸在那裡。他輕輕牽引它沉入眉心,沿經脈過璇璣、膻中,匯入丹田。兩縷靈力在丹田中相遇時,沒有融合,只是並排懸浮,像兩滴互不相溶的油珠。

  直到雞鳴初起時分,那兩縷靈力才彼此靠攏,緩緩交織在一起,化作一縷更凝實、更穩定的氣息。

  杜傑猛地睜開眼,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那裡空空的,與平時毫無二致。可他分明感知到,丹田深處多了這縷氣息——它與正陽勁的內力完全不同,更輕,更淡,有點陰涼。它極其微弱,若不凝神感知根本察覺不到。但它偏偏又極「活」,像一顆剛剛甦醒的心臟。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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