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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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圍著破木桌又喝了幾碗。杜傑刻意控著節奏,再沒勸張鐵多飲——今夜本就不是套取口訣的時機,厲飛雨在此,多一句多餘的話,便多一分露餡的風險。他只撿些江湖閒聞聊著,唯有提起刀法時,一直沉默喝酒的厲飛雨,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垂著的眼皮也抬了半分。

  夜深露重,兩壇劣酒終於見了底。韓立扶起早已腳步虛浮、站都站不穩的張鐵,沖杜傑與厲飛雨微微頷首,便扶著人往神手谷的方向去了。厲飛雨也隨之起身,反手將長刀重新扛回肩頭,刀鞘撞在腰側,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臨出門時,杜傑忽然叫住他:「厲師弟,今夜酒未盡興。改日我備些好酒好菜,咱們幾個再好好喝一場。」

  厲飛雨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冷月清輝灑在他方正的臉上,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卻終究沒扯出那個弧度,只重重地點了點頭,便扛著長刀,大步沒入了門外的夜色里。

  杜傑立在原地,望著三道分道揚鑣的背影漸漸遠去:韓立扶著張鐵往東回神手谷,醉醺醺的少年腳步歪歪扭扭,全靠他半扶半拽;厲飛雨往西去外門大通鋪,扛刀的背影挺拔如松,很快便被夜色吞沒。頭頂是深秋的冷月,清輝灑了一地,身後破桌上散落著啃淨的雞骨與空酒罈。他抬手吹滅了那盞搖曳的油燈,雜物間瞬間被無邊黑暗吞沒,心底一個念頭卻愈發清晰:下一次,必須把長春功的口訣拿到手。

  此後數日,杜傑照舊每日去演武場練功。他的正陽勁已然步入正軌,丹田內的氣感從最初的細若遊絲,漸漸變得凝實厚重,練到酣處,拳鋒砸在硬木樁上,樁身震顫的幅度,明顯比同批弟子要大上不少。

  這日馬教習巡場,見了他出拳的架勢,難得地點了點頭。杜傑連忙垂首,恭聲應了句「謝教習指點」,等教習走遠,便不動聲色地將出拳力道收了三成,依舊一拳一式,不疾不徐地打著樁,半分鋒芒也不露。

  半月過後,淅淅瀝瀝的冬雨落了下來。入冬的頭一場寒雨,裹著刺骨的涼意,浸透了整座彩霞山。演武場上濕滑泥濘,早已空無一人,唯有百段堂後院的青石板上,杜傑赤著上身,正穩穩地單臂倒立。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緊實的脊背滑落,在鎖骨窩裡打個轉,又滴進腳下的石縫裡。體內正陽勁隨呼吸緩緩流轉,一股熱氣在經脈中周行不息,將冬雨的寒意盡數擋在了體外。他掌下的青石板,竟被體溫與內勁焐出了一小片乾燥的印記——這正是內勁綿綿不絕、已能透體而出的徵兆。

  不遠處的廊檐下,幾個同門弟子圍坐著躲雨閒聊,偶爾瞥他一眼,也只當這小子練功練痴了,雨天也不肯歇著,沒人再多留意半分。

  「半個月了。」杜傑盯著面前積水裡自己顛倒的倒影,嘴唇無聲翕動,「韓立整整半個月沒出神手谷,只有張鐵一個人來外門領過糧米。」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個節點,正是墨大夫給韓立、張鐵二人測試靈根、傳授長春功的關鍵時候。長春功是木屬性修仙法訣,能否修煉,全看是否具備木靈根,韓立身懷四屬性偽靈根,恰恰具備木靈根,但修煉速度極慢,卻偏偏能修得動;可張鐵,卻是連入門的門檻都摸不到。修煉快慢全看靈根優劣,修得快、靈根好,便是墨大夫奪舍的上佳爐鼎;若是修不動,便只能是被棄掉的廢子。

  杜傑猛然收腹,腰腹發力,一個乾淨利落的空翻穩穩落地,赤足踩在積水裡,濺起一片細碎的水花。他立在冰冷的冬雨中,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心底的推演已然落定:墨大夫很快就會明白,張鐵不是修煉慢,他是根本沒有靈根,連修長春功的資格都沒有。

  長春功是修仙法門,煉的是法力,不是凡俗的內力。沒有契合的木屬性靈根,任憑你內勁再強,也根本無從修起。而一旦墨大夫確定張鐵身無靈根,這個虎頭虎腦的憨厚少年,在他眼裡便再無半分存在的價值。等待他的,只會是被煉製成一具無魂無識的人傀,連個善終都落不下。

  杜傑彎腰撿起地上的粗布短褂,狠狠擰乾了上面的雨水,重新披在身上。他抬眼望向神手谷的方向,漫天冬雨里,那處谷口被濃稠的霧氣裹得嚴嚴實實,半分也看不清。

  「我還剩多少時間?」

  這個問題,沒人能給他答案。他只能繼續等,繼續練,繼續蟄伏。他如今缺的,從來不是這凡俗的武林內功,而是那套能叩開仙門的長春功。要在這死局裡活下去,他只能走一步,算三步,謀得更深,藏得更穩。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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