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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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晏走在去修車廠的路上。布魯克林冬夜的冷風像刀片一樣灌進夾克領口,割得脖頸隱隱作痛,街燈在高架橋的陰影里明滅不定,把他的影子拉長,又驟然吞沒。

  耳後,她的聲音壓得極輕,把冷庫慘案之後科斯塔家族的內部反應逐條念給他聽。

  伊莎貝拉連夜召回所有據點負責人,命令他們不得單獨外出,碼頭區警戒級別提升了一倍,中轉站門口新增了兩個哨。外圍據點都在申請增派人手,但核心成員已經不夠用了,她在布魯克林的人手已接近枯竭。

  裴晏聽著,不點頭,不應聲,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側面——那是他從前握完持針器之後留下的習慣,指節上那道老繭在冷風裡隱隱發硬。

  修車廠里,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空氣中浮著極細的機油霧。大D蹲在躺椅上啃冷披薩,一看見裴晏進來,從旁邊紙箱裡摸出一罐可口可樂扔過去,罐身在日光燈下翻滾,裴晏抬手接住,看了一眼罐身上的紅色標籤,扔回去。大D手忙腳亂地接住,可樂罐在掌心裡彈了兩下才穩住。

  「有百事無糖嗎?」裴晏說。

  大D愣了一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紅色罐子,又抬頭看著裴晏,眉頭皺起來,「百事無糖?這玩意有誰喝?」

  「我喝。」

  大D轉身在紙箱裡翻了半天,翻到底也沒翻出藍色罐子,把紙箱往旁邊一推,「沒有,可口可樂不一樣喝嗎?」

  裴晏沒有接話,大D把紅色罐子放在工具台邊緣,撓了撓後腦勺,嘴角往上咧了一下,然後用那個咧開的嘴咬了一口披薩,含混地嘀咕了一句「下次你自己帶」,然後湊過來壓低嗓音,眼睛瞪得很大,像在講一個他自己也不太敢信的鬼故事,「冷庫那事兒你聽說了嗎?科斯塔家十幾個人堵一個,全死,死法都不一樣,眉心一槍的,眼眶灌腦的,還有被匕首從下頜刺穿後頸的,最邪門的是那個光頭,身上被人咬的全是牙印子,每一口都咬在防彈衣遮不住的位置,像被人提前量好了尺寸,太變態了。」

  裴晏的額頭青筋暴起。

  大D看著他,「你他媽這是什麼表情,又不是我咬的。」

  裴晏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那是一種從手術台上帶下來的眼神——沒有怒意,沒有催促,只有耐心,等待組織鉗的護士反應過來的那種耐心。大D被這雙死魚眼盯著看了大概三秒,自己先扛不住了,把披薩往嘴裡一塞,含混地嘟囔了一句「都這麼傳的」。

  喬伊從車底鑽出來,扳手還攥在手裡,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機油泥,他看了大D一眼,把扳手擱在工具台上,「從紅門酒吧到廢棄冷庫,科斯塔家已經死了四十七個,伊莎貝拉昨天把布魯克林所有據點的負責人叫回去開會,告訴他們晚上不要單獨出門。」

  大D咬了一口披薩,油順著嘴角往下淌,「現在道上都在傳,說奧謝幫不可能有這種人,科斯塔家到底惹了誰?」

  裴晏站起來,往二樓走,「可能惹了不該惹的人。」

  大D看著他,「你他媽說話怎麼跟利亞姆一樣。」

  喬伊用扳手敲了敲車蓋,金屬撞擊聲清脆短促,「別問了,他最近接了大活。」

  二樓辦公室,利亞姆坐在桌後,菸灰缸里積著半缸菸頭,空氣里一股嗆人的菸草焦味。他看見裴晏進來,沒有寒暄,把一張碼頭區地圖推過來,上面標註了科斯塔家在碼頭區的幾個據點,還有幾個被紅叉劃掉的標記。

  「廢棄冷庫那件事,是你乾的。」

  裴晏沒有接話,他從菸灰缸旁邊拿起利亞姆的打火機,拇指在砂輪上輕輕撥了一下,沒打火,然後把打火機放回桌上,推到菸灰缸旁邊,和煙盒對齊。

  「我天天在這擦車,累得要死,哪有時間,也沒這能力。」

  利亞姆撇撇嘴,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是是是對對,不是你。」他忽然笑了,搖頭的那種無奈的笑,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裴晏,「行了,說說你要什麼。」

  「剩下兩個據點,加中轉站,三個我都要,賞金加據點現金,我要七成。」

  利亞姆把煙從嘴裡摘下來,菸灰落在桌面上,他沒有去撣,皺著眉想了片刻,把桌上那張分成表翻過來,拿起筆在背面寫了個8,又寫了個10%,然後劃掉,重新寫了個10,再劃掉。他把筆擱下,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按鍵發黃的卡西歐計算器放在桌上,手指懸在鍵盤上半天沒按下去,又把計算器推到一邊,仰頭朝樓下喊了一嗓子。

  「唐尼!」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門被推開,一個灰白頭髮的老人走了進來,大概六十多歲,襯衫袖子整整齊齊卷到手肘,手腕上露出一截白得過分的皮膚。他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後面那雙極沉靜的灰色眼睛在利亞姆臉上停了片刻,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手裡攥著一台和自己的臉一樣滄桑的舊款卡西歐計算器。他走到桌旁,低頭看了一眼利亞姆面前那張被咖啡漬浸黃、畫滿亂線的沾水紙。


  「利亞姆先生,您叫我。」

  「上次中轉站那筆錢,二十二萬。渠道的手續費加上雜七雜八的損耗,統共抽一成,剩下的七三分,他七成,我們三成,他該拿多少?」

  唐尼沒有問為什麼,把老花鏡往上推了半寸,手指在自己的卡西歐上快速敲擊,塑料按鍵聲清脆急促。不到一分鐘,他停下來,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支原子筆,在那張沾水紙的空白處寫下一行數字,推到利亞姆面前。

  利亞姆低頭看著那行數字,眉頭皺起來,把紙片拿起來湊近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手指在數字旁邊敲了兩下,然後越敲越慢,最後停住。他把紙片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行行行,他媽的,就按你說的算,二十二萬抽一成,剩十九萬八,你拿七成,十三萬八千六。我數學再差,信得過唐尼的腦子。」

  裴晏靠在椅背上,從桌上拿起那瓶喝剩一半的礦泉水,放在菸灰缸旁邊。「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一杯水五十度,另一杯水也是五十度,倒在一起,多少度?」

  利亞姆盯著那瓶礦泉水看了很久,眉頭從緊鎖變成舒展,又從舒展變回緊鎖,「一百度,兩杯五十,合起來就是一百。你今天怎麼老問我小學算術?」

  「溫度不是加法,五十加五十還等於五十,初中物理。」

  利亞姆張了張嘴,又閉上,把打火機在指間翻了個面,用大拇指按了一下砂輪,砂輪嚓地一聲輕響,噴出一簇極小的火苗,然後滅掉了。他低頭看著那團已經熄滅的火焰,沉默了一會兒,把打火機放回桌上。

  「行,七成,三個據點都是你的。」

  他把一張列印著中轉站內部平面圖的紙推過來,「這地方我的人進不去,你有本事進去,裡面的錢就是你的。」

  裴晏把平面圖折好放進口袋,站起來。利亞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冷庫的事,幹得真他媽乾淨。」

  裴晏的腳步在門口頓了半拍,沒有回頭,推門出去。

  走廊里日光燈管嗡嗡作響,他在樓梯口停了一步,修車廠的機油味與橡膠燒焦的刺鼻氣味從樓下湧上來。他把手從夾克口袋裡拿出來,指尖還殘留著握持針器磨出的繭。海風裹著咸腥味從碼頭方向吹過來,遠處貨輪的低鳴從水面上飄過來,被風撕成極薄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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