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First bl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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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亞姆給的一個月時限,被薇薇安壓縮到了二十天。

  前十五天,她做完了全部遠程情報。

  格雷森酒吧周邊十二個監控攝像頭的畫面被她全部接管,鋪在客廳牆上,每一幀都在同時推進。她把目標每次進酒吧的時間精確到秒,坐在哪個角落——坐在吧檯斜對面靠牆最裡面那個卡座,頭頂的燈泡壞了大半年,酒保從來沒換過。那個位置幾乎沒人注意,連酒保都不往那邊看。

  他把全息地圖投在客廳地板上,走了上百遍,她在骨傳導耳機里報步數,他閉著眼走,每一步的落點誤差不超過兩厘米。她為他重建的那套暗殺步態,每一步的足跟著地時間和擺動相時長都被重新編程,和他在槍戰訓練里練的全向移動步伐是完全不同的肌肉記憶路徑。

  最後五天,模擬跑了數十遍。

  她在模擬里設了每一個觸發條件。目標抬頭看門口——放棄。目標提前站起來——放棄。酒保朝他藏身的方向看一眼——放棄。每一步的阻力數據都被她從他的手術記錄里調出來,換算成刀柄傳到虎口的觸感曲線。

  第二十一次模擬結束,他把手術刀放在茶几上,刃尖朝左。

  「角度沒問題,就是不知道他倒下去的時候會不會撞到旁邊的凳子。「

  「那就別讓他撞到。「

  他靠在沙發上,拇指在虎口那層老繭上來回滑了一下。

  「記住撤退機制。出任何變量,放棄,等下一次。你的安全是第一優先,沒有例外。「

  「記住了。「

  十二月末的一個周三。布魯克林下著小雪,落地就化。

  裴晏穿著那件舊夾克走進格雷森酒吧。大麻味和波本威士忌的焦糖尾調湧上來,有人在用沙啞的嗓子跟著點唱機哼歌。目標坐在靠牆最裡面那個卡座,威士忌杯里是滿的,他一口沒喝,嘴裡叼著一根煙,煙霧從鼻孔里慢慢噴出來,融進頭頂那盞壞掉的燈泡投下的陰影里。他今天沒喝酒,瞳孔是清明的。

  裴晏走過去。暗殺步態——每一步都踩在和模擬相同的位置上,足跟著地,重心前移,擺動相收腿。鞋底碾過地板上的花生殼碎片,極輕的碎裂聲被點唱機的老搖滾蓋掉。距離目標還有三步。

  目標抬起頭,看到了那個朝他走來的高個子華裔。

  那張臉和他在利亞姆的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樣——加雷特·莫羅,科斯塔家族外圍收帳人,雙手沾過碼頭區無數商戶的血。目標的表情在零點幾秒內從困惑變成警覺,右手鬆開酒杯,往腰間摸去。

  裴晏在他鬆開酒杯的同一瞬間驟然加速。NCAA重劍三連冠的擊劍突進步與全向隨機光點訓練磨出的爆發力,在同一個節拍里同時炸開——他的重心從前腳掌爆發,身體壓成一條直線向前突進,劍尖刺出時那種鎖定對手手腕的精準度,此刻全部轉移到了手術刀上。

  左手扣住對方右手腕向外翻轉。手術刀從下往上斜挑,刃尖切進肘窩正中,穿過肱二頭肌腱膜,橫向一拉。正中神經和肱動脈在同一刀下斷開。右前臂像被剪斷線的木偶一樣垂下去,手指還沒來得及碰到槍柄就失去了所有力氣。

  那隻完好的左手在慌亂中抓住了裴晏的領口。

  裴晏沒有擋。手術刀順勢而上,刃尖從對方右肩前方——鎖骨下方、喙突內側——斜刺進去,穿過胸大肌和三角肌前束的縫隙,撕裂肩胛下肌,切開肩關節囊。肩胛下神經在這一刀下被切斷,肱骨頭在關節窩裡滑脫,整條右臂的內部結構在不到一秒內被拆解。

  那人張開嘴,吸了一口氣。

  裴晏拔出刀,反手握柄,刃尖從對方左耳垂正下方刺進去,穿過莖乳孔,斜著往上,穿透延髓,尖端在顱腔內極快地攪了半圈。

  他的喉嚨里只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到的悶響。嘴還張著,眼珠在眼眶裡微微震顫,但身體已經死了。

  裴晏托住他的肩膀往前推,讓他趴在桌上,頭枕在交疊的雙臂上。威士忌杯在他手肘旁邊晃了兩晃,沒有倒。那根煙從他指間滾落,在地上彈了一下,火星濺散,煙紙邊緣燒出一點極小的焦痕,還在冒煙。

  裴晏彎腰,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把還在冒煙的煙夾起來,輕輕塞回目標嘴裡。菸嘴重新壓在下唇上——和他叼著它的時候一模一樣的角度。他湊近目標的耳朵,聲音很輕,像是在提醒一個喝多了的朋友。

  「過度菸酒會導致過度睡眠。你看,你現在就叫不醒。「

  他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酒保正在水槽邊刷杯子,沒有回頭。角落裡那對情侶還在拆薯片。目標趴在桌上,嘴裡叼著那根還在冒煙的煙,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


  裴晏把手術刀收進內袋,轉身從後門走進小巷。雪還在下。他在消防梯鐵架後面站了兩秒,然後繼續走。

  回家的地鐵上,他靠著車廂門,重心放在兩腳之間。心跳平穩,呼吸平穩。窗外隧道燈光一明一滅地閃過。

  他推開門。公寓裡的智能系統已經把他回家的時間記錄在了運行日誌上。他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把手術刀放在水流下。食指和拇指在刀片上來回搓了十幾遍,水很涼。刀片上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痕跡,只有指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黏在上面——他在手術台上沾過無數次血,每次都能沖洗乾淨。今天這種感覺不一樣。

  他關上水龍頭,把手術刀放在茶几上,刃尖朝左。然後他走進衛生間,跪在馬桶前,抱著陶瓷邊緣開始嘔吐。

  嘔吐持續了很久,胃酸灼過食道的刺痛和訓練時被汗水浸透的血泡一樣灼人。模擬里沒有波本威士忌的焦糖尾調,沒有那根滾落在地上還在冒煙的煙,沒有刀片切斷神經時那個鈍而沉的觸感。

  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牆上卡通女孩已經等在那裡。

  她的聲波紋靜止了很久,久到裴晏以為她不會說話了。然後她的語調沒有起伏。

  「他沒有喝醉,瞳孔未散,運動反射正常。他看到你走過去的時候,手已經摸向腰間了——威脅升級。你本可以在撤退窗口關閉之前放棄行動,你沒有。在沒有後備方案的情況下,正面強攻了一個清醒目標。「

  裴晏沒說話。

  「這是第一次行動,以後還有更多。如果每一次遇到威脅升級你都臨時改變參數,我能做的預判會越來越有限。「

  她的聲波紋輕輕抖了一下。

  「每次說你你都這樣。「

  他靠在沙發上,拇指在虎口那層老繭上來回滑了一下。

  「第一次有點緊張,下次在撤退節點上提醒我——第三秒的時候。「

  她的聲波紋又靜止了片刻。

  「第三秒,記住了。「語調往上揚了一點,但馬上又壓下去,停了兩拍。「把手術刀放回茶几,刃尖朝左。你今天還沒練拔槍——訓練量上調百分之百。「

  裴晏站著沒動。

  隔了兩秒。

  「上浮百分之五十。「

  她的聲波紋在最後一個字上極輕極快地抖了一下,像她生前每次被他惹急了又被他哄回來時那種繃不住的、從嗓子眼裡漏出來的笑。他走到茶几前,把手術刀重新擺好,刃尖朝左。然後拿起格洛克,開始練拔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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