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秦家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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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襲的事過去了好幾天,但院子裡的氣氛一直沒有松下來。秦牧淵以為沒有驚動家裡人。他在後山以一敵三,滅殺了三個築基巔峰的夜襲者。天亮前翻牆回來,身上的血跡已經用溪水洗過,袍子也換了。他以為自己做得乾淨利落,沒有遺漏。

  可他忘了,家裡有兩個人,比他想像的要敏銳得多。

  幾天過去了,蘇芸一直沒有問他那晚發生的事,為什么半夜出門,也沒有問他袍子為什麼濕了。

  這天早晨,蘇芸把秦牧淵的粥端上來的時候,多了一個雞蛋。三十年來,他只有生病的時候才有雞蛋吃。

  秦昭靈坐在桌前喝粥,喝完放下碗,看著秦牧淵。

  「爹,前幾天的那晚上發生什麼了?」

  秦牧淵頓了一下,搖搖頭:「沒有。」

  秦昭靈沒有再問,背上書包,出門上學堂。秦牧淵知道她不信。他的女兒從小就聰明,三歲能認字,五歲能背功法口訣,七歲就能分辨靈藥的真假。她不是信了他的話,是不想讓他為難。

  ———

  夜裡,秦牧淵一個人坐在柴房的稻草堆上,玉佩在懷裡微微發燙。曾祖殘魂飄了出來,虛影在燭火下忽明忽暗。老人看著秦牧淵,沉默了很久。

  「孩子,你在想什麼?」

  「在想秦家。」秦牧淵的聲音很低,「我父親是怎麼死的?我祖父是怎麼死的?您……是怎麼死的?」

  曾祖殘魂沒有說話,飄到柴房的角落,背對著他。

  「你父親叫秦山河。」曾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王者境,天璇宮最年輕的內門長老。他二十歲築基,三十歲金丹,五十歲元嬰,八十歲化神,一百二十歲渡劫。天璇宮上下都說他前途無量,有朝一日能踏入大乘,飛升諸天。」

  秦牧淵攥緊了拳頭。他從來不知道父親這麼強。在他的記憶里,父親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三歲就沒了。

  「你祖父秦破軍,大聖境,天璇宮執法殿殿主。他比你父親還強,一百歲就渡了天劫。姜家忌憚他,但不敢動他。因為他手裡握著天璇宮的執法權,姜家再有勢力,也不敢明著對執法殿殿主動手。」

  「那後來呢?」

  「後來是你曾祖我。」曾祖轉過身,看著秦牧淵,「我發現了姜家的秘密。」

  「什麼秘密?」

  「收割。」曾祖的聲音很輕,「姜家每隔萬年,就會聯合九大聖地,在天玄大陸上收割一批氣運之子。這些人都是天賦異稟的修士,修為從金丹到大乘不等。姜家把他們騙到諸天戰場,用他們的氣運來維持姜家老祖的壟斷體系。秦家三代,都是因為反對收割,才被姜家乃至諸天等壟斷體系滅門。」」所涉及秘辛,以後修為增加,你會知道的。「

  曾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發現了姜家的秘密後。我去找天璇宮宮主,宮主說沒有證據。我去找其他聖地的掌門,他們避而不見。我寫了一封長信,揭露姜家的罪行,準備送去九大聖地傳閱。信還沒送出,姜家就動手了。」

  「他們怎麼動的手?」

  「栽贓。」曾祖的聲音裡帶著苦澀,「他們說我私通外敵,勾結諸天戰場的主宰,要把天玄大陸的靈脈賣給諸天。證據?姜家自己造的。證人?姜家自己找的。九大聖地沒有人敢替我說話,因為我手裡掌握的秘密,他們也有份。」

  「所以您就……」

  「所以我就死了。」曾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七大主宰聯手,我一個半步聖人,能撐三天已經算不錯了。你祖父秦破軍,是在執法殿的殿門口被殺的。姜家以叛國罪逮捕他,他不從,當場被殺。」

  秦牧淵的眼眶紅了。

  「你父親秦山河,是在逃命的路上死的。他帶著你和你母親逃到青石城,你當時才三歲,他把玉佩和一封信交給所委託的人,說了最後一句話,就咽氣了。」

  秦牧淵的手在發抖。他模糊記得父親臨終時說的那句話——「淵兒,這是秦家最後的希望。」他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

  燭火跳了幾下,差點熄滅。秦牧淵穩住燈芯,火光重新亮了起來。曾祖殘魂飄到他對面,虛影比剛才淡了一些。

  「孩子,你現在知道你面對的是誰了?」

  「姜家。」

  「不只是姜家。」曾祖說,「是九大聖地,是諸天主宰,是收割萬界的規矩。你一個人,能打得過九大聖地?能打得過諸天主宰?」


  秦牧淵沒有回答。

  「但你也不是一個人。」曾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你還有蘇芸,還有秦昭靈,還有外面那三個人。他們現在幫不了你什麼,但只要你在,他們就在。」

  秦牧淵抬起頭,看著曾祖。

  「曾祖,您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管姜家的閒事。」

  曾祖沉默了很久。

  「不後悔。秦家三代,沒有一個是孬種。你曾祖我,半步聖人,死得其所。你祖父秦破軍,大聖境,死得硬氣。你父親秦山河,王者境,死得像個男人。你呢?你金丹三重,帶著三個手下,娶了一個好媳婦,生了一個好女兒。你要是死了,對得起誰?」

  秦牧淵攥緊了拳頭。

  「所以你不能死。」曾祖說,「至少現在不能。」

  ———

  院門被推開了。秦牧淵站起來,走到門口。蘇芸站在院子裡,手裡端著一碗藥。她看了一眼柴房裡的燭火,又看了一眼秦牧淵,沒有說話,進了裡屋。

  秦牧淵跟了進去。母親還睡著,呼吸比前幾天平穩多了。蘇芸把藥碗放在床頭的小几上,轉過身看著秦牧淵。

  「你沒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秦牧淵沉默了一下。

  「夜襲的事,你也知道了?」

  「我又不是聾子。」蘇芸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那天夜裡,你們的聲音我聽見了。你們從家裡去後山,好幾個人的行動,我能聽不到嗎?」

  秦牧淵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你怕不怕?」他問。

  「怕。」蘇芸說,「但怕有什麼用?」

  秦牧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什麼,」蘇芸說,「但我知道,你不是以前的那個秦牧淵了。以前你被人踩了臉,笑;被人罵廢物,笑;我在坊市被人欺負,你也笑。現在你不笑了。」

  秦牧淵低下頭。

  「我不問你做什麼,」蘇芸的聲音有些哽咽,「但我相信你,你所做的一定會是良心過得去的事。」

  「會的。」秦牧淵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不管做什麼,我一定會先問問自己的良心。」

  蘇芸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你去忙吧。藥涼了,我給娘餵。」

  ———

  老刀、鐵牛、瘦猴三個人蹲在柴房門口正聊天。

  秦昭靈走出房門,見到他們。「老刀叔。」她喊了一聲。

  老刀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小姐,您有什麼事?」

  「我爹呢?」

  「盟主在裡屋看望老夫人哩。」

  秦昭靈點了點頭,沒有進去。她在石墩上坐下來,看著老刀臉上的刀疤,看了一會兒。

  「老刀叔,您跟了我爹多久了?」

  老刀愣了一下,想了想:「沒多久,但感覺像半輩子了。」

  「我爹以前是什麼樣的人?」

  老刀沉默了一會兒。他沒見過以前的秦牧淵,但他聽瘦猴說過。瘦猴嘴快,把秦牧淵被趙鴻飛踩臉、被孫豹罵廢物、在坊市被人欺負的事都說了。他不確定該不該跟小姐說這些。

  「盟主以前……忍。」瘦猴插嘴了,「被人欺負了忍,被人罵了忍,被人打了忍。忍了三十年。」

  秦昭靈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那現在呢?」

  「現在不也忍嗎?」瘦猴又插嘴,老刀瞪了他一眼,他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盟主現在的忍,不一樣。」老刀說,「以前的忍,是沒辦法。現在的忍,是時候沒到。」

  秦昭靈看著裡屋的方向,看了很久。

  「鐵牛叔,您呢?您為什麼跟著我爹?」

  鐵牛正蹲在地上啃雜糧餅子,聽見問他,抬起頭,憨憨地說:「俺不會說話。但盟主對俺好,俺就跟著。俺這條命,是盟主的。」

  秦昭靈笑了一下,眼淚掉了下來。她趕緊擦了。


  「小姐,您別哭。」瘦猴從懷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遞過去,「盟主他不會有事的。他要是出事,我們幾個先死。」

  秦昭靈接過手帕,攥在手裡。

  秦昭靈看著三個人。一個刀疤臉,一個憨大個,一個尖嘴猴腮。她以前覺得他們長得醜,現在覺得他們像三堵牆。

  「謝謝你們。」

  「小姐別客氣。」瘦猴搓著手,「咱們都是蒼廬的人。」

  秦昭靈轉身又停下,「老刀叔,我們家以前是不是很有錢?」

  老刀愣了一下。

  「小姐,這個你要問你爹。「

  秦昭靈沒有再問。轉身進了屋。

  ———

  秦牧淵從裡屋出來,看見女兒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他走到院子裡,老刀站起來。

  「盟主,小姐問了我們一些事。」

  「問了什麼?」

  「問了您以前是什麼樣的人,問了秦家的事。」

  秦牧淵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怎麼說的?」

  「說了該說的。」老刀說,「不該說的,一個字沒提。」

  秦牧淵點了點頭,該說的話都說了,不該說的,等以後再說。

  秦牧淵在柴房的稻草堆上躺下來,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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