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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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硯之帶著姜安安和江不苟在外面吃了頓飯,出飯店時已近傍晚。

  裹在周身蒸籠般的熱浪,終於散去些許。

  江硯之望了眼鋪滿霞光的天邊,向拉開駕駛室車門的江不苟道:

  「你先把車開回去。」

  垂眸看姜安安:

  「離家不遠了,走一走。」

  江不苟視線落在姜安安面上,詢問她意見。

  姜安安點頭,指車子後備箱,極淺地笑了下,道:

  「裡面的東西悶太久會壞。」

  那是她從空間弄的水果和點心,秦嶼給裝來的。

  上一次情況特殊。

  但這次再空手上人家門,就不禮貌了。

  「我處理。」

  江不苟開著車,很快消失在路的拐彎處。

  姜安安跟著江硯之沿著道旁青枝疊翠鋪出的長長陰涼,靜默地走。

  不是無話可說。

  是不知道從哪裡開口。

  說過去,這段日子別人已經說的夠多了。

  說以後,還沒有熟到那種程度。

  說當下……

  哪怕余蘭枝和余家正在為當年的事付出代價。

  姜安安和江硯之除了解氣,心底根本生不出絲毫的歡喜和痛快。

  追根究底,他們最想要的,從來都不是別人死。

  而是自己在意的人活罷了。

  可失去的永遠失去了。

  什麼都沒能挽回。

  前世今生如走馬燈,喉嚨里仿佛一團棉花在膨脹。

  姜安安轉過頭,望向絢爛的天際,悄然深呼吸,將情緒一點一點地往平穩地調。

  然而,她也不知道是因為眼前這個人與她能感同身受,還是其他。

  明明她一直能做到沒心沒肺、理智冷靜的像個冷血的人。

  此刻,眼淚卻毫無預兆漫上眼眶,流淌下來,怎麼都攔不住。

  她仰頭,倒也倒不回去。

  抬手抹掉,又滑下來。

  江硯之垂在褲縫邊的手指頓了下。

  轉頭去看她。

  姜安安把頭扭向橋邊。

  她也不出聲,嘴唇緊緊地抿著,眼淚無聲地流。

  像是不甘、傷心的狠了。

  江硯之在她面前停下,俯身,抬手輕拭著她臉頰滾落的淚水。

  越擦越多。

  她身體裡的難過滿的決了堤般,全從眉眼間溢出來。

  「你先走,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姜安安推開他的手,低頭,抬起胳膊抹了兩把。

  江硯之遲疑了下。

  按住她後腦上,將她面目貼進自己懷裡。

  姜安安反而漸漸冷靜了下來。

  許久。

  她下橋,去水邊捧著水洗了把臉。

  接過江硯之給的手帕沾掉水。

  他還不走。

  姜安安看了他一眼,排隊似的默默去排在他身後。

  摸出兩粒奶糖,給江硯之塞了一粒。

  江硯之:「……」

  兩人一前一後。

  走出大半截路後,江硯之開口說了這一路上的第一句話:

  「我過幾日也去京都。」

  「後半年在京都處理一些事務。」

  又說,

  「過年,家裡人都回來,我把你母親和你記在族譜上。」

  姜安安抬頭看他。

  「回京都前抗原檢測能出結果。」江硯之望著她,

  「你是我的女兒。」

  姜安安:「……」

  ……

  第二天。

  農曆七月十四,沖雞煞西,黃道吉日。

  宜入殮、移柩、破土、安葬、祭祀。

  余雪枝骸骨下葬照舊。

  給姜建軍同志立衣冠冢亦是。

  前一晚,江老爺子過來看姜建軍棺材裡的東西。

  將他日常佩戴的一枚鋁製八一軍徽放進去。

  他卻沒有走,和姜安安坐下。

  江家四個兒子,從容貌氣質上來看,江二叔與江老爺子更為相似。

  都是看著就暴躁、脾氣不怎麼好的模樣。

  只不過江老爺子上了年紀了,若是不發脾氣,眉眼面目看起來更慈和。

  他從口袋掏出幾塊用紙包著的綠豆糕,給姜安安:

  「不苟說認親的事,你和硯之做了抗原檢測。」

  姜安安不清楚他為什麼特意提這個,點頭道:

  「認親是一輩子的事。」

  「做事嚴謹,不卑不亢,秦家和顧家把你教得很好,是個好孩子。」江老爺子面上露出欣慰,

  「安安你不用多想,無論檢測結果是什麼,我認你爹當義子,在家給他立衣冠冢的事,都是我江家的意願。」

  「他救了你母親,為人仁厚,又是烈士,無愧家國。」

  「這樣的人,我家裡也有幾個。」

  江老爺子上面是有過兄長的,只不過幾十年前就變成了烈士。

  「還有一點,」他望著姜安安,

  「在你爹的老家,大家都認為你母親和你爹是夫妻,如今硯之把你母親的骸骨遷了回來,終歸說不過去。」

  「你爹成了我義子,和你母親的墳一起立在我江家,他們這筆糊塗帳也就算在這裡吧。」

  他沒有任何遮掩,語氣和神色一樣坦蕩。

  天剛亮,兩副棺材被抬向江家墳地。

  按照這邊的習俗,7-9點落土封墓,正午前完工。

  余雪枝的骸骨下葬後。

  由於江承戎這個長孫和秦嶼一樣都在部隊開大會,便由江不苟帶著在家的幾個弟弟磕頭。

  完全把她當成家中長輩在祭拜。

  連江二叔三、四歲的小兒子糯糯,也跪在姜安安身邊,學著幾個哥哥的模樣,像模像樣地拜。

  隨後到姜建軍的墳前。

  江不苟的父親帶著三個弟弟先上香。

  而後江不苟和幾個孫子輩祭拜。

  一切有條不紊。

  只是看著,便讓人覺得江家人團結、家風很好的模樣。

  江家人和幫忙的人陸續從墳地離開。

  姜安安看了眼在她母親墳前的江硯之。

  把牽著她手的糯糯交給江不苟,道:

  「你們先回去吧,我和四叔後面回來。」

  江糯糯聽話地跟著江不苟深一腳淺一腳顛顛兒地回了。

  姜安安掏出她母親的鐲子,走到江硯之跟前,遞給他:

  「我母親的遺物。」

  江硯之垂眸看著,良久,問:

  「你還有嗎?」

  姜安安:「……那封信。」

  雖然不是寫給她的。

  但句句都是她。

  母親去世的時候,她到底年幼,能記下的並不多。

  可那封信讓她明白,她被牽掛著、被愛著。

  江硯之拿過鐲子,戴到姜安安手腕上,抬眸,道:

  「我也有信。」

  被薑桂花壓下的那個信封里,其實一共裝了三封信。

  一封是給姜建軍的,另兩封是讓姜建軍分別轉交給余家和江硯之的。

  離開前,姜安安摸著墓碑,輕聲告別:

  「娘,你和我爹搬了新家,先適應。」

  「我放假了,再來看你們。」

  一陣風卷過樹冠。

  繁密的枝葉來回翻卷擺動,日光透過晃動的葉隙落得滿地碎光。

  樹蔭下兩人的面龐,也被晃出斑駁絢爛的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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