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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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安安意識回籠的一刻。

  一支溫熱的手,正在給她輕輕揉著後頸。

  她睜開眼。

  便與坐在床邊的秦嶼深邃的眸子對上。

  四目相對一瞬。

  姜安安扭過頭,對著床裡頭的牆壁。

  把身體也跟著翻過時。

  秦嶼似預判了她的動作,隔著薄被錮住她的腿:

  「有傷,別亂動。」

  姜安安用力一掙,腿上驟然傳來刺痛。

  她……老實了。

  秦嶼:「……」

  垂眸。

  她身上此時全無先前在院中時的凌厲、冷漠疏離。

  窗邊陽光斜落在她半邊臉上,淡金色細絨清晰可見,把眉眼輪廓都照軟了。

  側臉上雖還鼓著氣,可隨著毛茸茸的眼睫偶爾眨巴一下,十四五歲少女的青澀軟嫩便盡數顯了出來。

  秦嶼抬手,繼續一下一下地給她揉後頸。

  他年少時,和秦麗婭兄妹一起長大。

  那時時常覺得他們幼稚,沒耐心跟他們一起玩。

  恨不得一下長成大人。

  直到他把姜安安接到家裡。

  卻並不想讓她像自己那樣早熟、「不幼稚」。

  他走過的路,他心裡清楚——

  超越年齡的懂事落在太小的身體上,總會砸壞些什麼。

  孩子該有孩子的樣子。

  一個孩子表現的過於懂事,說明她順著別人的眼色,「討好」、「乖巧」地壓制了一些「違背她那個年齡本性」的東西。

  即便以後年齡長大了,壓在心裡的「孩子一面」,依舊在那壓著。

  總有一天可能會像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叛逆出來。

  也可能永遠壓著,自己來消化。

  直到消化不了徹底爆發。

  傷害的永遠是她自己。

  姜安安小時候經歷的已經夠多了,秦嶼不想她再這麼「大起大落」。

  他沒有養孩子的經驗。

  但還是想儘可能地把傘撐的大一點,讓她在傘里隨心所欲、自由自在。

  可今天。

  一切都失控了。

  秦嶼站起身,從另一側的桌子上拿起兩封信。

  再走回時,他立在床邊,垂眼望著姜安安,聲音沉啞:

  「安安,我給了你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後。」

  「這些年,你基本是自己長大的。」

  「這是你想要的嗎?」

  姜安安聞言,頓了下。

  轉頭看秦嶼。

  他面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可姜安安還是一瞬便讀出的了他想要表達的東西:

  他明明是想護著她,怎麼就適得其反了?

  姜安安:「……」

  她只是沒見過有誰能護誰一輩子。

  也不信。

  她得有她自己的傘。

  姜安安垂眼,視線落在秦嶼手上:

  「信,要給我看嗎?」

  秦嶼「嗯」了一聲,俯身,將她攬住腿彎,挪地靠在床頭。

  姜安安從空間取出兩支空間升級前,她留存的效用好的外傷藥膏,遞給他。

  秦嶼眼神一緊,下意識望向房門外。

  沒人。

  他回頭,還沒開口,就見姜安安望著他,道:

  「小叔,你看,我還是很牢靠的,你可以多信任我一點。」

  秦嶼:「……」

  ……

  屋子裡一時只有安靜。

  秦嶼給姜安安的傷重新上著藥。

  姜安安拆開書信。


  是她母親娟秀的字跡。

  入眼:

  【建軍同志:

  見字如晤。

  五年前承蒙您出手救助,此後歲歲照拂,護我母女安穩度日。

  您的仁厚恩情,我日夜感念,銘記於心。

  我久病纏身,身體日漸衰敗,自知時日無多,怕是熬不過今春。

  此生別無牽掛,唯一樁心事耿耿於懷、始終放不下,便是我尚且年幼的女兒安安。

  我撒手去後,恐唯有您能護她周全。

  您品行端正、心懷寬厚,五年來待我們母女體恤有度,安安亦素來親近您。

  昔年您收留我歸家時,曾有許諾,我今日厚顏將當時說辭信以為真,將安安鄭重託付於您。

  懇請您在我離去後,容她安穩成長,教她恪守本分、知禮守矩,護她不被旁人欺凌,不被磋磨委屈。

  她年紀尚幼,心性稚嫩,偶爾執拗彆扭、任性懵懂,皆是孩童天性,並非品性頑劣。

  往後我不能再管束,若她言行有失,懇請您多予擔待,嚴加教誨、悉心提點,切莫讓她年少迷途、行差踏錯。

  我早已叮囑於她,來日必要知恩圖報、安分守己,立身端正,絕不拖累您家門與前程。

  日後若我娘家因自身困境叨擾、生事,便請將此信交於安安。

  讓她知曉我已與他們無瓜葛,教她安分自持,不可牽連您分毫。

  倘若往後您立業成家、或有難處,無力親自撫育安安成人,也無需為難。

  可將她送往我此前與您提過的去處。

  煩請告知他,當日我只知命在旦夕,並不了解其他。

  種種錯亂,皆因我笨拙抉擇致使,他怨我恨我皆可,只求他顧念舊情,護安安平安長大。

  人終有一別,我無懼生死,唯懼稚子孤苦,替我護她平安,便是我臨終唯一所求。

  萬般託付,盡在字中。

  我此生卑微,無以為報,唯有心存感激。若有來生,必結草銜環,為牛為馬,報答大德。

  感念不盡,落筆泣書。

  惟願君此後餘生,山海皆安,前程似錦,歲歲平安。

  雪枝

  一九七一年春絕筆】

  眼淚不受控制地滑下。

  姜安安拉起薄被,遮蓋過頭頂。

  秦嶼默了片刻,掏出手帕,探進被子,輕輕擦著她眼睛和面龐。

  垂眼,視線落在她還捏著的信紙上。

  上面字字牽掛。

  讓他再次想起幾年前,姜建軍躺在他懷裡時的模樣。

  他胸口的血洇透了衣服。

  張著嘴,喉嚨里滾出破碎的氣音。

  「我閨女……六歲了……她去年才沒了媽……再有一年……我就能……能……」

  秦嶼知道,姜建軍在姜安安的母親去世後。

  一直在想辦法把她接到身邊。

  哪怕進不了部隊,在外面找個房子也是能行的。

  被子裡的人拿走了帕子,帶著悶悶的鼻音:

  「秦嶼,我餓了。」

  秦嶼知道,姜安安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摸了摸她發頂,問:

  「想吃湯麵,還是米飯?」

  姜安安:「……都行。」

  腳步聲從床邊遠離。

  房門被關上。

  床上一動不動好一會兒,被子才被掀開。

  姜安安拆開第二個信封。

  裡面有兩張信紙。

  第一頁只寫了兩行:

  第一行:【若他們受批鬥仍未結束,請在合適的時候,再轉交】

  第二行,是余家的地址。

  第二頁只有九個字:

  【我全都原諒

  雪枝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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