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2 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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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沅沒有告訴蕭允淮那件事。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

  兩日前,蕭祁禹召她入宮。吳公公來傳話時,她正靠在榻上喝安胎藥,藥苦得她皺了眉,一碗藥分了三回才喝完。

  春菱幫她換了身衣裳,紫菂色的褙子,頭髮梳了個簡單的圓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臉上薄薄施了一層脂粉,遮住眼下那點青黑。

  她站在銅鏡前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即便是懷有身孕,她依舊和從前一般漂亮耀眼,如今更是平添了一份初為人婦的韻味。

  乾清宮還是老樣子。沈知沅走進去時,蕭祁禹正坐在御案後面批摺子,頭也沒抬。

  她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安安靜靜的等著。

  殿內很安靜,只有硃筆落在奏摺上的沙沙聲。

  蕭祁禹批完手頭那份,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那目光沉沉的,帶著打量,也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身子如何了?」他問。

  沈知沅微微欠身:「回父皇,好多了。」

  蕭祁禹點了點頭。「太醫說胎像不太穩,朕讓太醫院換了方子。你回去讓人照著抓藥。」

  沈知沅應了。蕭祁禹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老四最近很忙,」他說,「兵部的差事辦得不錯,朕很滿意。」

  沈知沅沒有接話。

  蕭祁禹看了她一眼,繼續道:「朕幾個兒子裡,老四是最像朕的。老三太心急,老五性子太軟,老四剛剛好。」

  沈知沅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面上不動聲色。

  「父皇謬讚了。」

  蕭祁禹搖了搖頭。「不是謬讚。朕看了他二十一年,從前沒看出來,現在看出來了。他有野心,有手段,有腦子,缺的只是個機會。朕若是給他機會,他能接得住。」

  沈知沅垂下眼睛。「殿下若知道皇上如此看重,定會倍加努力。」

  蕭祁禹看著她,目光沉沉的。「沈知沅,朕問你一件事。」

  沈知沅抬起頭。「父皇請說。」

  蕭祁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你覺得,老四當太子,如何?」

  沈知沅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什麼表情都沒有。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殿下的事,兒臣不敢妄議。」

  蕭祁禹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不敢妄議?你是不敢說,還是不想說?」

  沈知沅沒有說話。蕭祁禹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審視。

  「沈知沅,你是聰明人。朕不說暗話。老四可以當太子,可以接朕的位子。朕有這個打算,也有這個準備。可他當了皇帝之後呢?皇后母家沒權沒勢,什麼都幫不上。朝中的大臣會怎麼看?天下的百姓會怎麼想?一個沒有母家支持的皇后,坐在那個位子上,坐得穩嗎?」

  沈知沅的手攥緊了扶手,指節泛白。

  蕭祁禹繼續道:「朕不是在為難你。朕是在替老四想,替大周的江山想。你是個好孩子,朕知道。你嫁給老四,替他操持家務,替他分憂解難,朕都看在眼裡。可有些事,不是你好就夠了的。你是沈家的女兒,沈家如今的情況,你是怎麼都幫不了他。」

  沈知沅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握緊扶手的手。「皇上想讓兒臣做什麼?」

  蕭祁禹沒有立刻回答。殿內安靜了片刻,他才開口。

  「朕不想讓你做什麼。朕只是替老四可惜,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好不容易讓朕看見他,若是被別的事拖累了,不值當。」他頓了頓,「你自己想想。」

  沈知沅站起身,福了福。「兒臣告退。」

  蕭祁禹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知沅。」

  沈知沅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什麼叫識大體。」

  沈知沅沉默了一瞬:「兒臣明白。」她走出乾清宮,陽光落下來,刺得她眼睛疼。她站在廊下,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然後走了出去。

  一路上她沒有說話,春菱跟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不敢問。回到府里,她換了衣裳,在榻上躺下,閉著眼睛,把那番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他可以讓老四當太子。

  可他當了皇帝之後呢?皇后沒權沒勢,什麼都幫不上。沈家已經敗了,什麼都幫不了他。


  沈知沅睜開眼,望著帳頂。蕭祁禹沒有逼她,沒有讓她做什麼,只是告訴她,你幫不了他。你在他身邊,就是拖累他。

  沈知沅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她的手放在小腹上,他們的孩子。

  她可以走,可她走了,孩子怎麼辦?孩子不能沒有母親,也不能沒有父親。她走了,蕭允淮會發瘋的。

  她知道他會,那個人看起來溫潤平和,骨子裡偏執得要命。他不會放她走,就算她走了,他也會把她找回來。

  那她就不走了嗎?不走了,就看著他被拖累,看著他因為她失去皇位,看著他因為她被人踩在腳下?

  沈知沅閉上了眼睛。她想起蕭允淮那張臉,那雙乾淨的眼睛,他笑起來的樣子。

  她想起他抱著她時的溫度,想起他吻她時的力度。她想起他看著她時眼底那片幽深的、化不開的黑暗。

  那是她的,是她一個人的。

  可她能給他什麼?她什麼都給不了。沈家敗了,她沒有母家,沒有勢力,沒有錢,沒有人。

  她只有他,和她肚子裡這個還沒出世的孩子。他呢?他有皇位,有天下,有整個大周。她不能讓他因為她失去這些,她捨不得。

  沈知沅睜開眼,望著帳頂,帳子是月白色的,上面繡著淡青色的水仙花。

  蕭允淮讓人換的,說月白色襯她的膚色,說水仙清雅,配她。他連帳子都要替她選,連花紋都要替她挑,恨不得把她身邊所有東西都換成他喜歡的。

  可他自己呢?他的書房裡還是那些舊東西,舊的桌椅,舊的書架,舊的茶盞。她給他換,他不要。

  說用習慣了,說舊的順手。她知道他不是用習慣了,是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用什麼,穿什麼,吃什麼,可他在乎她。

  這樣一個人,她怎麼捨得讓他因為她失去皇位?

  沈知沅翻了個身,面朝帳外。燭火在銅燈里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她看著那些影子,看著看著,眼睛就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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