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2 章 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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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陽宮正殿裡,燈火通明。

  江雪凝躺在帳幔深處,臉色白得像一張宣紙。她的髮髻散了,烏髮鋪在枕上,襯得那張臉愈發沒有血色。

  薄被蓋到胸口,她的手覆在小腹上,指尖微微蜷縮著,像是在抓著什麼已經不存在的東西。

  太醫已經退下了。宮人們屏息斂聲,連走路都不敢發出聲響。整個殿裡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細響。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蕭祁禹大步走進來,龍袍上還沾著御書房的墨香。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落在榻上那個蒼白的人影上時,只是淡淡掃了一眼。

  「皇上——」守在榻邊的周嬤嬤連忙跪下。

  蕭祁禹擺了擺手。周嬤嬤噤聲,領著宮人們退了出去。

  殿門在身後關上。

  江雪凝沒有動。她閉著眼,呼吸很輕,輕得像隨時會斷掉。蕭祁禹走到榻邊,低頭看了她一眼,在榻沿坐下。

  「愛妃。」他喚她,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江雪凝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那雙眼睛紅紅的,眼眶裡蓄著淚,卻沒有落下來。她看著蕭祁禹,嘴唇翕動著,像是在確認什麼。

  「皇上……」她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蕭祁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江雪凝的眼淚落了下來。

  她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抽抽噎噎。只是無聲地流,順著眼角滑進鬢髮里,一滴接一滴,像是止不住似的。她看著蕭祁禹,目光裡帶著哀切,帶著委屈,還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蕭祁禹坐在那裡,沒有伸手。

  「臣妾的孩子……沒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裡的蛛絲。

  蕭祁禹點了點頭。「朕聽說了。」

  他就這麼一句話,沒有過度的追問,也沒有安慰,甚至連語氣都沒有什麼起伏。

  江雪凝的淚流得更凶了。她慢慢撐起身子,靠在引枕上,手覆在小腹上,那隻手在發抖。

  「皇上,臣妾求您一件事。」

  蕭祁禹看著她。

  「臣妾只求……只求皇上給這個孩子一個公道。」

  她低下頭,眼淚滴在被面上。

  「他還沒來得及看看這個世界……還沒來得及叫一聲父皇……」

  蕭祁禹沉默了片刻。

  「朕會查清楚。」他說,聲音平靜,「若真是沈氏做的,朕自會處置。」

  江雪凝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

  「皇上還要查什麼?那麼多人看見了。她的手推在臣妾身上,臣妾才摔下去的。臣妾的孩子……臣妾的孩子就是這麼沒的。」

  她的聲音哽咽了。

  「皇上,臣妾好不容易才有了這個孩子……」

  她說著,伸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那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蕭祁禹坐在那裡,看著這個哭成淚人的女人。

  他想起那年她入宮時的情景。燕國送來的貴女,說是和親,其實是質子,後來他寵她,也不全是因為那張臉。

  蕭祁禹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帳幔上。

  「雪凝,」他開口,聲音依然平淡,「你身子不好,先養著。這件事,朕自有分寸。」

  江雪凝放下手,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腫得厲害,鼻尖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這副模樣實在算不上好看,可她顧不上這些了。

  「皇上,」她啞聲道,「臣妾不要別的。臣妾只要那個孩子一個公道。」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臣妾從前小產過,皇上是知道的。那之後多少年,臣妾再沒能懷上。太醫說臣妾身子傷了,怕是再難有孕。臣妾求了多少年,盼了多少年,好不容易……」

  她的聲音斷了。

  她閉上眼,眼淚又滑下來。

  「好不容易有了這個孩子,臣妾當命一樣守著。安胎藥一日不落,太醫說不能走動,臣妾就整日躺著。臣妾那么小心,那么小心……」

  她睜開眼,看著蕭祁禹。

  「可還是沒了,是沈氏推了臣妾,臣妾的孩子,是死在她手上的。」

  她說完了,靠在引枕上,大口喘著氣。

  殿裡安靜下來。

  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蕭祁禹收回目光。

  「朕知道了。」他站起身,「你好好休息。」

  江雪凝一怔。「皇上——」

  「朕說了,會處置。」蕭祁禹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你先養好身子。」

  他轉身往殿外走。

  江雪凝望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

  「皇上。」

  蕭祁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臣妾知道,沈家是冤枉的。」江雪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得像嘆息,「臣妾知道皇上心裡愧疚,想補償她們。臣妾不怪皇上抬舉她們。可臣妾的孩子……」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

  「臣妾的孩子是無辜的。」

  蕭祁禹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

  「朕心裡有數。」他說。

  然後他推門出去。

  殿門在身後關上。蕭祁禹站在廊下,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夜空。

  太監孫吳公公提著燈,小心翼翼地跟上來。

  「皇上,現在是回御書房嗎?」

  蕭祁禹沒有回答。他望著那片夜空,忽然開口。

  「你覺得……沈家那丫頭,會做這種事嗎?」

  吳公公愣了一下,斟酌著道:「老奴不敢妄議。」

  「朕讓你說。」

  吳公公咽了口唾沫,輕聲道:「老奴見過世子妃幾次。那姑娘……瞧著不像是有這種膽量的人。」

  蕭祁禹沒有說話。

  他想起那年沈靖海出事,沈家幾個女兒跪在宮門口請願。沈晚棠跪在最後面,身子弱得被風一吹就要倒,卻一聲不吭地跪了整整一天。

  那樣的姑娘,會推人嗎?

  他又想起方才江雪凝哭訴的模樣。那眼淚是真的,那傷心也是真的,那孩子……也是真的沒了

  「傳旨,」蕭祁禹開口,「寧遠侯世子妃沈氏,謀害皇嗣,罪不可赦。即日起幽禁景陽宮偏殿,聽候發落。」

  吳公公心裡一緊,連忙應了。

  蕭祁禹頓了頓,又道:「寧遠侯世子謝臨淵,縱妻行兇,管教不嚴,著即收押侯府,不得外出。」

  吳公公愣了一下。「皇上,不收刑部?」

  蕭祁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卻讓吳公公後脊發涼。

  「收押侯府。」蕭祁禹重複了一遍,「讓人守著,不許他出門,也不許人探視。」

  「是。」

  蕭祁禹沒有再說什麼,大步往御書房走去。

  吳公公跟在後面,心裡轉了幾轉。

  幽禁偏殿,收押侯府——聽著是重罰,可既不審,也不判,甚至連刑部和大理寺都沒過。這不像是要定罪,倒像是……把人護起來了。

  他不敢多想,低著頭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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