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章 喜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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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陽宮的暖閣里,地龍燒得正旺。

  江雪凝靠在臨窗的貴妃榻上,手裡握著一卷書,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她眉心微蹙,臉色比平日裡白了幾分,連唇上那點胭脂都壓不住那股倦意。

  這幾日她總覺得身子乏得很,吃什麼都沒胃口,連最愛的金絲燕窩端上來,也只喝了兩口便擱下了。

  今早起身時,竟還乾嘔了一陣,嚇得宮女們臉都白了。

  她本想讓太醫來看看,可轉念一想,又壓了下去。

  不過是身子不適罷了,興許是這幾日天冷,著了涼。

  可那乾嘔的勁兒,總讓她想起一些事。

  一些埋在心裡十五年、不敢深想的事。

  「娘娘,」宮女翡翠掀開帘子進來,輕聲道,「太醫院的周院判到了。」

  江雪凝放下書卷,理了理衣襟。

  「請進來。」

  周楠宗提著藥箱進來,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江雪凝將手腕擱在小几上,翡翠覆上一方絲帕。

  周楠宗跪在榻邊,三根手指輕輕搭上去。

  暖閣里安靜得很,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一響。

  江雪凝看著他的臉。那張臉素來沒什麼表情,可這一次,她總覺得他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便斂去了。

  周楠宗換了另一隻手,又搭了片刻。

  然後他收回手,垂著眼,沒有立刻說話。

  江雪凝心口莫名一緊。

  「周太醫,」她開口,聲音儘量平穩,「本宮身子如何?」

  周楠宗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娘娘這幾日,」他慢慢道,「可有什麼不適?」

  江雪凝道:「本宮只覺得身子乏,沒胃口,早起有些乾嘔。」

  周楠宗點了點頭,又沉默了片刻。

  「娘娘的脈象……」他頓了頓,「有些異常。」

  江雪凝的手指微微收緊:「什麼異常?」

  周楠宗垂下眼睛。

  「脈象滑利,不似尋常。只是日子尚淺,臣不敢斷定。」

  滑利。

  這個詞像一根針,狠狠扎進江雪凝心口。

  她入宮十五年,聽過無數次太醫診脈,從沒聽過這兩個字。

  滑利……那是喜脈的脈象,可她知道不可能。

  十五年前那場小產,太醫說得隱晦,可她聽得明白。她傷了根本,這輩子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這些年她求過多少方子,請過多少太醫,民間那些偏方秘藥她試了個遍,肚子始終沒有動靜。她已經死心了。

  可現在周楠宗說,脈象滑利。

  江雪凝的心跳得厲害,卻強壓著那股翻湧的情緒,面上不動聲色。

  「周太醫,」她道,「你方才說,不敢斷定?」

  周楠宗點頭。

  「是。娘娘的脈象雖有滑利之象,可日子太淺,脈象不明顯。臣不敢妄言,只能說……似有若無。」

  江雪凝沉默了很久。

  「那依周太醫之見,本宮當如何?」

  周楠宗道:「娘娘若是不放心,可再等幾日,待脈象更顯一些,臣再來診。或者……」

  他頓了頓。

  「或者請一位擅長婦科的聖手來,共同參詳。」

  江雪凝看著他。

  「周太醫在太醫院多年,婦科一道,誰能比你更精?」

  周楠宗垂首:「臣不敢自誇。只是娘娘身份貴重,此事關係重大,多一人參詳,總是穩妥些。」

  江雪凝沒有說話。

  她明白周楠宗的意思。

  他不是不敢診,是不敢擔這個責任。

  若是診錯了,若是空歡喜一場,若是日後出了什麼岔子……

  她揮了揮手。

  「本宮知道了。周太醫先退下吧。」


  周楠宗行禮,提著藥箱退了出去。

  暖閣里只剩江雪凝一個人,她靠在引枕上,望著窗外發呆。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又要下雪的樣子。她的手,慢慢落在自己小腹上,那裡還是平的,和往日沒什麼不同。

  可周楠宗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裡,漣漪一圈一圈盪開,怎麼也停不下來。

  脈象滑利,若是真的……

  她閉上眼,不敢往下想,可那個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怎麼壓都壓不住。

  翡翠端了熱茶進來,見她那副模樣,不敢出聲,只將茶盞輕輕擱在小几上。

  「翡翠。」江雪凝忽然開口。

  「奴婢在。」

  「你去……」她頓了頓,「你去打聽打聽,京城裡有沒有口碑好的婦科聖手。」

  翡翠愣了一下,隨即應道:「是。」

  她退出去,江雪凝繼續望著窗外,手還覆在小腹上。

  若是真的……

  她不敢信。可又忍不住想信。

  兩日後,秦娘子被悄悄帶進了景陽宮。

  她約莫五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尋常的靛藍襖裙,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張揚。可那雙眼睛極亮,看人時直直的,像能把人看透。

  翡翠引著她進來,便退到門外守著。

  秦娘子跪下行了禮。

  江雪凝打量著她,沒有立刻叫起:「你就是秦娘子?」

  「民婦正是。」

  「聽說你在京城婦產一道上頗有口碑,有不少人找你診脈?」

  秦娘子垂著眼:「民婦不敢當。不過是略懂些皮毛,蒙各位貴人抬愛。」

  江雪凝點了點頭。

  「起來吧。」

  秦娘子站起身,垂手立著。

  江雪凝將手腕擱在小几上;「你給本宮看看。」

  秦娘子走上前,三根手指輕輕搭上她的腕。

  暖閣里靜悄悄的。

  秦娘子的眉頭微微皺起,又鬆開,又皺起x江雪凝看著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過了很久。

  秦娘子收回手,退後一步,重新跪下。

  「娘娘,」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民婦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江雪凝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說。」

  秦娘子抬起頭,看著她。「娘娘這脈象,是喜脈。」

  江雪凝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說什麼?」

  秦娘子一字一句道:「娘娘有喜了,約莫一月有餘。」

  江雪凝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有喜了。

  她有喜了。

  十五年了……

  秦娘子看著她那副模樣,沒有打擾,只是靜靜跪著。

  過了很久。

  江雪凝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可看準了?」

  秦娘子道:「民婦行醫三十年,從未看走眼。娘娘這脈象,滑利如珠,確是喜脈無疑。」

  江雪凝看著她。

  「那你方才為何皺眉?」

  秦娘子沉默片刻。

  「娘娘恕罪,民婦不敢隱瞞。」她道,「娘娘這脈象雖是喜脈,可脈象不穩,胎像有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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