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章 局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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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霍府僕役前來報信,聲稱沈礪柔病危,皇帝派太醫院院判周楠宗前往診治後,這場宮宴就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江雪凝端坐上位,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不時與身旁的承恩公夫人低語兩句,目光卻始終鎖定在沈家姐妹身上。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每一刻都漫長如年。

  終於,殿外傳來通報聲:「太醫院院判周楠宗求見——」

  剎那間,所有視線齊刷刷投向殿門。皇帝立刻宣見:「傳。」

  周楠宗快步走入殿內,官袍下擺還沾著夜露。

  他面色凝重,徑直跪倒在地:「臣周楠宗,奉旨為霍將軍夫人診脈,特來復命。」

  「礪柔情況如何?」皇帝急切問道。

  周楠宗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地傳遍大殿:「回陛下,霍夫人之症,確為悲慟過度,五內鬱結,才引起紅疹。」

  他說完,江雪凝的笑意凝在臉上。

  「臣仔細診脈,夫人脈象浮數紊亂,周身紅疹實為內毒外發之象,且來勢兇猛,伴有高熱昏迷之症。」

  周楠宗語氣沉重,「此症萬不可見風挪動,需立即用藥清熱解毒,涼血透疹。能否度過此劫,尚需觀察今夜。」

  殿內一片譁然。

  江雪凝猛地攥緊手中錦帕,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她強撐著笑容:「周院判確定診斷無誤?前幾日不還說是普通風疹嗎?」

  周楠宗抬頭,目光坦然:「回貴妃娘娘,病症變化莫測。霍夫人本就體質特殊,加之憂思過甚,病情急轉直下實屬可能。臣以項上人頭擔保,診斷無誤。」

  「這不可能!」江雪凝失態地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什麼,勉強笑道,「本宮是太擔心那孩子了。」

  沈清晏適時起身,跪倒在地,聲音哽咽:「陛下,求陛下開恩,讓二妹安心養病。她如今這般模樣,實在不宜見客,更不宜挪動啊!」

  沈映梧、沈知沅、沈晚棠、沈若寧紛紛起身跪在沈清晏身後。五姐妹跪成一排,個個面色悽然。

  皇帝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動容:「都起來吧。既然周院判都這麼說了,就讓礪柔好生養病。傳朕旨意,霍將軍府閉門謝客,任何人不得打擾礪柔靜養!」

  「陛下聖明!」沈清晏領著妹妹們叩首謝恩。

  江雪凝臉色鐵青,她死死盯著周楠宗,仿佛要從他臉上找出破綻。突然,她眼前一亮:「陛下,既然礪柔病得這麼重,不如讓太醫院多派幾位太醫共同診治?也好集思廣益。」

  這是還不死心,想要再查一次。

  沈知沅忽然抬頭,淚眼盈盈:「貴妃娘娘如此關心二姐,臣妾代二姐謝過娘娘。只是周院判方才也說了,二姐如今最忌驚擾。若是多位太醫輪番診視,只怕...只怕二姐承受不住啊。」

  承恩公夫人見狀,忙幫腔道:「貴妃娘娘也是好意。多幾位太醫診治,總是穩妥些。」

  一直沉默的德妃忽然起身行禮道:「陛下,臣妾以為,周院判醫術精湛,既已確診,便不必再興師動眾。況且霍將軍正在外征戰,若得知夫人病重還要被反覆診視,恐怕會軍心不穩。」

  這話戳中了皇帝最在意的事。他當即擺手:「不必了,就按周院判說的治。此事到此為止!」

  江雪凝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在皇帝警告的目光下,只得悻悻閉嘴。她狠狠瞪了沈家姐妹一眼,眼中滿是不甘與怨毒。

  一場精心策劃的局,就這樣被徹底翻盤。

  宴席在詭異的氣氛中終於散去。沈家姐妹相攜走出瓊華殿,夜風拂面,方才太過驚險。

  沈清晏走在最後,在即將踏出殿門時,回頭望了一眼。只見周楠宗正與陸硯卿站在不遠處低聲交談,兩人目光相接的剎那,有著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而殿內,江雪凝在眾宮人簇擁下,冷冷注視著沈家姐妹遠去的身影。

  「沈家…...」她低聲自語,聲音中滿是寒意,「咱們,走著瞧。」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沈清晏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今日宮中的步步驚心仍讓她心有餘悸,而周楠宗的診斷,更是讓她心生疑慮。

  房門被輕輕推開,陸硯卿走了進來。他已換下官服,穿著一身深藍色家常直裰。


  「還在想今日之事?」他走到她身旁的梨花木椅前坐下,語氣平淡。

  沈清晏轉頭看他,燭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周院判的診斷,太過巧合。」她直接點明心中疑慮,「這背後,是否有人在推波助瀾?」

  陸硯卿執起桌上的紫砂茶壺,為自己斟了杯已經微涼的茶,動作不疾不徐。「周楠宗是個聰明人。」

  他抿了一口冷茶,聲音低沉,「聰明人懂得審時度勢,知道在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

  「你去找過他。」沈清晏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

  陸硯卿放下茶杯,目光終於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我不過是讓他明白一個道理。」

  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清晰,「在陛下對沈家尚存愧疚之時,順著這份聖心行事,遠比迎合貴妃的私心,更能保全自身。」

  「就這麼簡單?」沈清晏微微蹙眉,「貴妃勢大,周院判豈會輕易被你說動?」

  「自然不止。」陸硯卿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嘲非嘲,「他還欠陸家一個人情。多年前,他因一時疏忽,差點釀成大禍,是家父暗中周旋,才保住了他的前程,乃至性命。」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仿佛在回憶什麼。「這份人情,他一直想還。今日,我給了他這個機會。」

  他輕描淡寫,但沈清晏知道,讓周楠宗在貴妃的威壓下做出如此選擇,絕不僅僅是償還人情那麼簡單。

  「更何況,」陸硯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銳利了些許,「我提醒他,貴妃此舉,意在沛公。今日能借著由頭查驗霍府,明日未必不會將手伸向太醫院。與其被動捲入後宮紛爭,不如趁此機會,表明立場,在陛下面前留下個秉公直言、體恤忠良的名聲。」

  沈清晏冷笑一聲,全然明白了陸硯卿的計劃:「呵,如此行事,即便日後貴妃記恨,也無計可施,周楠宗身處太醫院,今日之診斷,是在御前陳奏,有陛下金口玉言到此為止。貴妃若立刻發作,便是質疑聖裁,更是將陛下置於言而無信的境地。陛下最重顏面與威信,豈容後宮如此打臉。陸大人當真好謀略。」

  她默默分析著,心中卻波瀾起伏。

  「為何要如此盡力相助?」沈清晏凝視著他,問出了盤桓在心口的問題,「三年前,你我已經兩清。」

  陸硯卿沉默了片刻,房間內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輕微聲響。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摩挲著。

  「三年前退婚,是陸家權衡利弊後的選擇。無關對錯,只是立場。」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

  「但如今,你既已嫁入陸家,便是陸家人,沈家若傾覆,陸家難免受到波及。陛下若因沈家之事遷怒,朝堂格局必生變數。」他的分析依舊冷靜而理智。

  然而,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沈清晏微微一怔。

  「而且,」他抬起眼,目光與她直直相撞,不再有絲毫迴避,「三年前,終究是我負了你。今日援手,算是我陸硯卿個人,對沈大小姐的一個交代。」

  不是對沈陸兩家,不是對利益,而是對她。

  他說完,站起身,似乎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夜深了,早些安置。」隨即走向門口,在即將踏出房門時,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往後在府中,若有事,可直接遣人來書房尋我。」

  房門被輕輕合上,室內恢復了寂靜。

  沈清晏獨自坐在原地,久久未動。窗外月色朦朧,映照著她複雜難言的心緒。

  陸硯卿最後那句話,在她心湖中投下了一顆石子,漾開圈圈漣漪。他們之間,因三年前退婚而冰封的關係,似乎從這一刻起,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透進了一絲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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