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章 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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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府內外到處張燈結彩,廊下掛滿紅綢燈籠,院中設著數十桌酒席,賓客盈門,喧聲鼎沸。

  府邸的廳堂軒敞,楠木柱上雕著精細的雲紋,地上鋪著團花地毯,處處彰顯著官宦之家的氣派。

  請的賓客不多,但酒席間卻不斷傳來幾句碎語。

  「聽說這位沈家大小姐原就是要嫁進來的,怎麼之前又給退了?」

  「你小聲點,陸尚書就在那邊,你不怕被他聽見,人家府里的事與我們何干,小心禍從口出,引火上身,喝酒喝酒……」

  那些閒言碎語被喧鬧的勸酒聲淹沒。

  新房內,沈清晏端坐在雕花婚床邊,鳳冠霞帔沉重地壓著她。外面喜宴的喧鬧聲不斷傳來,可是她卻毫無歡喜之意。

  此刻陸硯卿應該正在前廳應酬賓客。按照禮數,他本該被灌得酩酊大醉,讓人攙扶著進新房。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陸硯卿根本沒飲幾盞,外面的喧鬧聲漸漸變低,只聽喜娘在外頭高聲說著吉祥話:「新郎官來啦,祝二位新人琴瑟和鳴,早生貴子!」

  陸硯卿沒說話,從袖口拿出喜袋遞給了守在門口的丫鬟和喜娘。

  隨後他抬手推開門,一股混著酒氣的夜風灌了進屋內。

  他站在門外,目光穿過搖曳的燭光,落在那個端坐在婚床上的身影上。

  三年了,他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沈清晏了,沒想到今日在這樣的情形下又失而復得。

  沈清晏穿著大紅嫁衣,鳳冠霞帔,蓋頭邊緣綴著一圈細密的珍珠,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顫動。

  三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陸硯卿親自去沈家退了婚。

  那時的沈清晏不知所措的站在庭院裡,一身素衣,淚眼朦朧,不斷的問著他為什麼,最後只絕望的對他說:「陸硯卿,你走吧,我不糾纏你就是了,從今往後,你我永不相見。」

  這句話,三年來無時無刻不在他耳邊迴響。

  如今沈清晏就坐在那裡,成了他的新娘。

  陸硯卿腳步有些虛浮,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他只覺得一股酸澀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那種失而復得的狂喜,還有剜心刻骨的痛楚。

  他多想揭開那方蓋頭,仔仔細細地看看她,確認她真的就在眼前,確認這三年午夜夢回時的身影並非虛幻。

  他想問她這三年過得好不好,想告訴她退婚那日他轉身之後的悔恨。想將他暗中查到的所有真相,所有的不得已,全都剖白給她。

  可是他不能。

  他強迫自己恢復理智,隨後克制住抖動的手,拿起喜秤,輕輕挑起繡著鴛鴦戲水的蓋頭。

  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沈清晏只覺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氣,再次見到陸硯卿,他比從前更加雍容閒雅,臉上也多了些凌厲,光陰將他身上的少年氣褪去,勾勒出更加分明利落的輪廓,他的眉眼依舊溫潤,卻添了幾分沉穩持重。

  喜娘笑著遞上交杯酒:「請新人飲合卺酒,從此夫妻一體,同心同德。」

  陸硯卿接過酒杯,遞給她一盞。指尖相觸的瞬間,沈清晏微微一顫,兩人依禮交杯飲盡,酒液灼喉,卻品不出滋味。

  禮儀既成,喜娘撒帳,說著「百年好合」「子孫滿堂」的吉祥話,終於領著丫鬟們退下,留下新婚夫婦獨處。

  陸硯卿放下酒杯,目光掃過鋪滿紅棗花生的婚床,沉吟片刻:「你連日勞累,好好休息。我還有些公務要處理,今晚便宿在書房。」

  沈清晏微微頷首,始終垂著眸。

  陸硯卿走到門口,停頓片刻:「府中人事複雜,若有為難之處,可來尋我。」

  門被輕輕帶上,沈清晏這才緩緩鬆懈下來,自行取下沉重的鳳冠。

  鏡中女子眉眼如畫,卻面無喜色。

  她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囑託,想起五個妹妹,想起自己不再是鎮國將軍府的千金,想起已經家破人亡的沈家。

  沈清晏以為這幾年自己已經放下執念,可是心中卻是方才蓋頭被挑起的那一瞬。

  她以為她可以不在乎的。

  從接到聖旨那一刻起,沈清晏就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交易,一個不得不棲身的屋檐。

  她告訴自己,心早已隨著爹娘的棺槨一起埋進了冰冷的黃土裡,不會再為任何事疼痛了。


  可為什麼再見陸硯卿,她竟如此的難受。

  年少時的沈清晏偷偷憧憬過的無數次的場景,穿著最美的嫁衣,嫁給心愛的少年郎。可

  如今,夢中的少年郎近在咫尺,卻遠隔天涯。

  而本該為她操辦這一切,笑著送她出嫁的至親,卻已天人永隔。

  直到現在,沈清晏強撐的堅強外殼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露出裡面那個剛剛失去一切、害怕得渾身發抖的女孩,在無人看見的深夜裡,允許自己短暫地為這一切默默流淚。

  書房裡冰冷刺骨,陸硯卿扯開婚服領口,任由夜風灌入。

  三年前退婚那日,也是這般的寒意刺骨。

  那年,他暗中查訪三個月,發現賑災銀有蹊蹺,八十萬兩銀不翼而飛,而這筆帳可能與戶部尚書王述有關,可還沒等他找到證據,王述已經先發制人。

  那一日,母親王文音屏退左右,將一紙密函擲在他面前。

  王述顯然做好了後手,賑災銀兩是由沈靖海的親兵護送的,倘若他執意要去查那筆下落不明的八十萬兩銀,那麼沈家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你自己看明白!」王文音的聲音冷得像冰,「王述這是要一石二鳥,他既想除了不肯同流合污的沈靖海,又警告了正在查帳的你。你若繼續查下去,或是此時與沈家結親,只怕明日那帳冊就會恰好在沈府被發現。王述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但凡牽扯其中,絕無善終。」

  那一刻陸硯卿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選。

  「沈家如今就是一口沸鼎,誰碰誰死。」王文音逼近一步,「王述已經派人暗示,若你此時與沈家劃清界限,尚可保全陸家。若執意完婚,那麼陸家和沈家,就只能等著滿門抄斬了。」

  那夜他枯坐至天明。

  陸硯卿閉上眼,仿佛又看見沈清晏站在沈家祠堂前,白衣素履,看著他泣不成聲的樣子……

  帳本至今下落不明,而沈家終究沒逃過滿門傾覆。

  他悔恨自己當初的無能為力,未能護住沈家,如今清晏已經成為他的妻子,他定會護她周全,也該是讓王述血債血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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