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世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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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說著,前院一陣騷動。

  長期給武館供應跌打藥材的濟世堂回掌柜,笑成了個彌勒佛,親自指揮著夥計搬進來三個大木箱。

  「嚴老哥!嚴館主!」

  回掌柜小跑著進了後院,連連拱手,額頭的汗都來不及擦。

  「我一聽說咱們武館這幾天收了不少新弟子,這不,趕緊張羅了些上好的虎骨和紅花給您送來!」

  嚴鐵橋放下紫砂壺,端著架子:「回掌柜費心了。只是咱們武館現在開銷大,這藥材的價格……」

  「哎呀!您說這話就外道了!」

  回掌柜猛地一拍大腿,擲地有聲。

  「陸大人那是咱們城南的真英雄!咱們街坊鄰居哪個不沾光?以後濟世堂給鐵臂武館送的藥材,一律八折!」

  「不!七折!全當是我回某人為咱們洋城武道出的一份力!」

  嚴鐵橋捻著短須,慢條斯理地嘆道:「回掌柜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

  他嘴裡雖還是那套嫌棄人多事雜的託詞,心底里那把算盤卻早就打得劈啪作響。

  藥材硬生生去了三成價,武館裡幾十號學徒,這省下來的流水可不是個小數。

  換算成現大洋,每個月至少夠去城東的「滿庭芳」茶樓點個好座,痛痛快快聽上一回江南小曲了。

  還要叫上那兒的頭牌唱段,再配兩壺上好的龍井。

  想到這兒,他眯起眼,美滋滋地嘬了口茶,連平時覺得略顯苦澀的粗茶根,此時都覺著甘甜了幾分。

  另一邊。

  洋城,第二國中。

  周文景推了推鼻樑上有些滑落的圓框眼鏡,順著實木樓梯走下來。

  外頭冷風一吹,他打了個激靈,可神情還是帶著些許飄忽。

  這次學校教務處改組,空出了個教學主任的肥缺。

  論資排輩,再怎麼也輪不到他一個教冷板凳國文的教書匠。他原本都沒抱什麼指望,只當走個過場。

  可就在半個鐘頭前。

  平日裡高高在上、鼻孔朝天的校長,卻親自起身給他倒了熱茶,還親切地拍著他的肩膀,噓寒問暖一番後,直接將主任的聘書拍在了他面前。

  「文景啊。」校長臉上笑得像朵花,「你那個內弟,第五所的陸守備,可是咱們洋城新出的這號人物!」

  校長比了個大拇指,語重心長。

  「咱們學校也是要在地面上混飯吃的,以後鎮戍局和巡捕房那邊要是有個什麼風吹草動,還得勞你多替學校走動走動……」

  聽到這裡,周文景才如夢初醒。

  哪裡是看重他的學問,全是因為陸真。

  他那個曾經在街頭拉黃包車的瘸腿小舅子,如今已經成了讓學校校長都要巴結的人物。

  傍晚時分。

  周家大宅。

  堂屋裡生著煤爐,熱氣騰騰。

  周文景將蓋了鮮紅大印的聘書放在八仙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學校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屋裡一時間靜得出奇。

  周母聽到這話,她抬起鬆弛的眼皮,偷偷瞅了一眼角落裡正端著笸籮做針線的兒媳婦陸芳。

  以前她打心底里嫌棄這個媳婦,覺得娘家出身低賤,一家子都是下九流的窮光蛋,沒少給冷眼看。

  可如今……

  陸真一躍成了鎮戍局的守備,甚至連機械廠都給一鍋端了。

  周母暗暗咽了口唾沫,心裡那點婆婆的架子和刻薄瞬間化得乾乾淨淨。

  她默默盤算著,以後家裡的吃穿用度,得緊著陸芳先挑。

  陸芳也是欣喜,丈夫在學校熬了這麼多年,受了不少委屈,總算是熬出頭了。

  真弟如今是出息了。

  有權有勢,在這亂世里威風八面。

  不過,陸家父母去得早,就剩他這麼一根獨苗男丁,可沈雲那肚皮卻一直沒個動靜。

  「哪天得空,尋摸幾帖靈驗的坐胎土方子,私下裡送去給沈雲熬了喝。」陸芳在心裡暗暗拿定主意。

  若是吃了土方還不管用……


  她就算拉下這張老臉做個惡人,也得硬逼著真弟再娶一房好生養的黃花閨女。

  即便她心裡也清楚,這麼做確實太委屈沈雲了。

  可到底人有遠近親疏。

  在她這個親大姐的骨子裡,沈雲再賢惠再苦命,終究也抵不過真弟和陸家的香火大過天。

  ...

  黑色的道奇轎車后座里,陸真閉目養神。

  前排駕駛座上的司機小陳,是個機靈的小伙子。見陸真睜開眼,趕緊從副駕駛的雜物格里抽出一份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晚報,恭恭敬敬地遞向後排。

  「大人,今晚新出的《申報》。那洋人的頭版頭條,鬧得挺凶。」

  陸真隨手接過。

  報紙上,通篇都是一篇署名為「陳知秋」的特約評論。

  這名字在文壇上算是個名角兒了,向來以激進直言、推崇西洋科學和新式思想著稱,也就是俗稱的洋務運動領袖。

  「據英吉利泰晤士報昨日頭條披露!大不列顛皇家科學院,已於倫敦郊外的地下試驗場,成功研製出代號為『巨神一型』的超甲級西洋戰械!」

  「這是劃時代的機械奇蹟!」

  文章下面,詳細列出了一組足以讓所有傳統武師頭皮發麻的數據。

  「這套戰械無需使用者領悟什麼虛無縹緲的『氣血如神』或『罡氣外放』。只需要一個普通明勁後期的武者,通過脊椎神經接駁,便可完美駕馭。」

  「其內置的二代高壓蒸汽核心與微型內燃機協同驅動,能爆發出峰值數百萬斤的恐怖巨力!並且可以在滿負荷狀態下,連續作戰足足一個時辰而不崩潰!」

  數百萬斤的力道?

  陸真眼睛微微一眯。

  就連他現在力極六重疊加明勁後期,也只能打出十五萬斤的力道。只有那些頂尖的暗勁宗師,或是掌握了控境才能有如此實力。

  報紙上的陳知秋,越寫越激動。

  「最令人戰慄的,是這種戰爭機器……可以量產!」

  「以英吉利目前的工業流水線,保守估計,每年至少能下線十具『巨神一型』!」

  「諸位!我們拿什麼去擋這滾滾向前的鋼鐵洪流?!」

  「難道還要指望那些耗費數十年光陰,在深山老林里苦苦打坐,連個暗勁門檻都摸不到的傳統武夫嗎?」

  陸真眉頭微皺,繼續往下看。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消息。

  在下半版,文章的筆鋒一轉,直接指向了另一個更加令人窒息的新聞。

  「西洋異化武道,登頂武聖!」

  文中提到,法蘭西的異化武道第一人,有著「審判長」之稱的聖徒雷諾,在耶路撒冷——也就是西方教廷把持的一處類似於中華「靈窟寶地」名為「神泣之谷」的禁地中,獲得了難以想像的大機緣。

  「通過注射初代聖血提取的超凡藥劑,結合禁地中的遺留能量,雷諾已經打破了異化武道只能達到化勁巔峰的桎梏。」

  「他立地成聖!」

  「試問,昔日我國諸多門派名宿斷言『異化藥劑傷及根本,斷無武聖之機』的狂言何在?!」

  這簡直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整個中華大地,雖還有武聖的傳聞,可也多年隱世不出了。

  而在文章的末尾,陳知秋甚至指名道姓地開始了痛罵。

  「國家羸弱至此,根源何在?!」

  「就在於那些因循守舊的大世家、大門派!他們像守財奴一樣,長期霸占著全國所有的『靈窟寶地』資源,嚴禁外人染指!」

  「他們拿著這些本該屬於整個中華民族的洋務運動的機遇,卻坐視西洋列強的異化武者和戰械軍團日益膨脹。」

  「呵。」

  陸真輕笑一聲,將那份《申報》隨手丟在旁邊的空座上。

  陳知秋這篇檄文,洋洋灑灑,看著熱血沸騰。

  但通篇隻字未提代價。

  西洋異化武道。異化之路,本就是九死一生。

  一管劣質的初代藥劑注射下去,想要強行拔高到明勁,死亡率至少七八成。哪怕僥倖沒死,失敗成了廢人的概率更是高達九成九。


  就如同那鄭家機械廠地下室里,那些關在鐵籠中、長滿肉瘤的非人怪物。

  越往上,這死亡率更是呈幾何倍數暴增。

  至於那所謂大殺四方的西洋戰械。

  也不是普通人穿件鐵皮馬甲那麼簡單。

  高強度的蒸汽動力和內燃機運轉,需要複雜的神經接駁。機械與血肉強行融合,一旦裝配,便是透支生命,損傷壽元。

  每一次超負荷爆發,燒的不僅是燃油,更是命。

  這和先進生產力,根本不是一回事。

  陸真閉上眼。

  這世道太亂了。

  亂到人命如草芥。

  人人都想變強,人人都想自保。

  可武道一途,打熬筋骨,淬鍊氣血,非大毅力大恆心不可。最殘酷的是,武道資質,那是天生的。

  不是每個人都有這份根骨。

  所以,很多人明知道是飲鴆止渴,也毫不猶豫地去走那條所謂的「捷徑」。

  更何況。

  如今傳統武道的國門,已被堅船利炮和這幫半人半機械的怪物生生轟開。

  信仰崩塌,恐慌蔓延。

  想用幾句祖宗之法不可變的大道理,去壓住這股狂躁的情緒。

  難啊。

  嘴皮子再利索,終究是說不過槍炮的。

  到底,還是要靠武力分高下。

  只是……

  當年煌煌明武,無敵於世界的武神,還有那些武聖。到底為何集體消失了?

  真的搞不懂。

  陸真揉了揉眉心。緊繃了這麼多天的神經,確實需要稍微舒緩一下。

  「小陳,去春和班。」他忽然開口。

  「好嘞!大人。」

  小陳機靈地應了一聲,方向盤一打,黑色的福特轎車在寬闊的街道上平穩掉頭。

  好久沒去聽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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