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曲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人一路上了三樓,來到最裡間的雅座包廂。

  推開雕花木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著茉莉花茶的清苦味,撲面而來。

  地上鋪著厚實的暗紅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正中擺著一張黃花梨的八仙桌,靠窗是兩張太師椅。

  半開的窗欞外,能看到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但外頭的喧鬧聲被厚重的木板隔絕了大半,只剩下隱隱約約的雜音。

  三人分主次落座。

  馬三元熟門熟路地招來候在門外的夥計。

  「老規矩,來一壺明前龍井,水要滾開的,別拿那些陳茶來糊弄。再上四碟時令茶點。」

  作為鎮戍局的把總,明勁中期的武者。

  他在洋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裡,或許算不上什麼。

  但在普通百姓和這些三教九流眼裡,那就是實打實的特權階級。手裡捏著權,管著一片街區的治安。

  每個月的例洋,加上下面孝敬的灰色收入,少說也有大幾百塊現大洋。

  像春和班這種地方,勾欄聽曲,喝茶消遣,不過是他平日裡最尋常的做派罷了。

  不多時。

  門帘挑開。

  一個抱著琵琶的年輕女子,低著頭走了進來。

  女子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旗袍,沒有多餘的刺繡花紋。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插著根素銀簪子。

  她容貌算不上絕美,但眉眼間透著股淡淡的清冷。

  在這脂粉氣極重的春和班裡,顯得格格不入。

  女子走到角落的圓凳前,微微福了福身,也不多話,坐下便開始調弦。

  錚。

  琵琶聲起,清脆悅耳。

  雷震山端起剛送上來的熱茶,吹了吹浮沫,灌了一大口。

  他看著坐在對面的陸真,眼神里透著幾分複雜。

  「聽說陸差此前受過重傷,退了學。這傷一好,重新習武,才一個多月就破了明勁關隘。」

  雷震山放下茶杯,粗糙的大手摸了摸鋼針般的絡腮鬍,長長嘆了口氣。

  「厲害啊……」

  他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甚至還有一絲落寞。

  「老哥我當年,也是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拿命去拼。可直到三十五歲,才勉強熬到了明勁中期。」

  「今年,我馬上就四十五了。」

  雷震山搖了搖頭。

  四十五歲,是武者氣血的一道大坎。過了這個年紀,氣血便開始不可逆轉地衰敗。

  「往上,是沒指望了。這輩子也就這樣,混吃等死。」

  他抬起頭,看著陸真。

  「陸差你才三十。三十歲的明勁,底子還這麼厚實。」

  「未來,還有無限可能啊。」

  陸真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雷老哥言重了。」

  「我不過是傷了十二年,身子骨里一直憋著股悶氣。如今經脈通了,厚積薄發罷了。算不得什麼真本事。」

  雷震山嘆了口氣,只當他是謙虛。

  陸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話鋒一轉。

  「比起這個,我倒是對局長今天提的那句『大任務』,有些在意。」

  他看向兩人。

  「兩位老哥在總局待得久,消息靈通。不知這大任務,可有什麼風聲?」

  聽到這話,馬三元摸了摸八字鬍,眉頭微皺。

  雷震山也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陸差,這事兒,咱們還真沒聽到准信。」馬三元壓低聲音,「新局長上任,這第一把火燒在哪,誰也摸不透。」

  雷震山跟著點頭,粗聲道:「不過按以往的慣例,能讓總局長親自點將的大行動,多半不是城裡抓幾個毛賊那麼簡單。」

  「要麼,是出城清剿成了氣候的大妖異獸。」

  「要麼,就是去拔那些硬茬子的山頭。」

  馬三元嘆了口氣。

  「是啊。不管是哪種,都是要見血的硬仗。陸差,您雖然實力強橫,但也得留個心眼。刀劍無眼,這世道,活下來才是真本事。」


  陸真微微點頭,將這話記在心裡。

  正聊著。

  角落裡的琵琶聲,不知不覺間變了調子。

  原本是江南水鄉的軟糯小調,忽然指法一變,弦音陡然拔高。

  錚!

  一聲脆響。

  像是一陣悽厲的秋風,猛地刮過滿目瘡痍的廢墟。

  陸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轉過頭,看向那個坐在圓凳上的素衣女子。

  女子的頭依舊低著,看不清面容,但那雙撥弦的手指卻快得驚人。

  曲調里透著一股子極深的悲涼。

  像是流民在荒野上的哭喊,像是斷壁殘垣下的嗚咽。

  山河破碎風飄絮。

  陸真腦海里,莫名浮現出這句舊詩。

  但這曲子,卻又不僅僅是悲涼。

  在那股悲涼到了極點的底色里,偏偏又藏著一根極韌的弦。

  每一次重重地撥動,都像是在絕境中咬緊牙關的掙扎。

  不屈。

  不甘。

  大廈將傾,偏要以血肉之軀去死死頂住。

  陸真聽得入神了。

  他懸在半空的手,一動不動。

  呼吸的節奏,不知不覺間,竟與那琵琶的弦音完美契合在了一起。

  周圍的嘈雜聲。

  馬三元和雷震山的呼吸聲。

  甚至窗外街面上的叫賣聲。

  都在這一刻,迅速遠去。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這錚錚的琵琶聲。

  他體內的氣血,隨著曲調的起伏,自然而然地流轉。沒有刻意催動,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順暢。

  一絲玄之又玄的明悟,湧上心頭。

  天地萬物,皆有其勢。

  曲有曲勢,人有人勢。

  順勢而為,借勢而起。

  陸真雙眼微眯,整個人陷入了一種極其空靈的狀態。

  對面。

  馬三元正準備再喝口茶,忽然發現陸真沒動靜了。

  他抬眼一看。

  只見陸真直勾勾地盯著角落裡那個彈琵琶的素衣女子,整個人像是魔怔了一樣,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馬三元愣了下。

  隨即轉頭,和雷震山對視了一眼。

  雷震山也是個過來人,順著陸真的目光,看了看那女子清冷窈窕的身段,頓時心領神會。

  兩人嘴角,都勾起一抹男人都懂的笑意。

  『到底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啊。』馬三元心裡暗笑。

  他沒出聲打擾。

  只是悄悄從懷裡摸出銀票,輕輕壓在茶杯底下。

  然後衝著雷震山使了個眼色。

  兩人撩開門帘,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把這雅座,留給了陸真。

  錚。

  一曲終了。

  黃素音手指按住琴弦,餘音繞樑。

  她微微抬眼,看向坐在太師椅上的青年官差。

  對方眼神直勾勾的,就這麼呆呆地看著她。

  黃素音抿了抿嘴,不敢多問。手指重新搭上琴弦,換了首曲子,繼續撥動。

  陸真坐在椅子上。

  他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體內的氣血,順著那股悲涼又堅韌的曲調,一遍遍沖刷著五臟六腑。

  腦海里,仿佛有一層看不見的灰塵,被這曲子一點點擦拭乾淨。

  精神變得異常敏銳。

  他甚至能清晰聽到,樓下街道上小販推車壓過青石板的咯吱聲,能聽到隔壁包廂里酒杯碰撞的脆響。

  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變化。

  但就是覺得,精神上,仿佛變強了些。


  更通透,更凝練。

  不知道過了多久。

  陸真眼皮微動,緩緩回過神來。

  這才發現,對面的馬三元和雷震山早就沒影了。桌上只壓著幾張茶錢的銀票。

  琵琶聲還在繼續。

  只是指法明顯慢了,透著股掩飾不住的疲憊。

  「過去多久了?」陸真忽然開口。

  琵琶聲戛然而止。

  黃素音手指微微發顫,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還沒說話,旁邊一直站著伺候的丫鬟小環,忍不住了。

  「都第五曲了!」

  小環瞪著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絲替自家姐姐打抱不平的怨氣。

  「官爺,唱曲可是極耗心神的活兒。我家姐姐連著彈了快一個時辰,手指頭都快磨破了!」

  黃素音趕緊拉了拉小環的袖子,低聲呵斥。

  「小環,閉嘴。」

  陸真想了想。

  伸手入懷,直接倒出一百塊白花花的現大洋,放在黃花梨的桌面上。

  小環眼睛都看直了。

  黃素音也是愣在原地。

  「你叫什麼名字?」陸真看著她,平靜問。

  「……黃素音。」她低聲回道。

  陸真理了理身上的制服。

  「都說商女不知亡國恨,猶唱後庭花。」

  「可姑娘曲下,竟有風雷之音。」

  「不錯。」

  誇獎了一句。

  陸真轉身撩開門帘,大步離開了包廂。

  門帘落下,包廂里安靜下來。

  小環一改剛才的埋怨,兩眼放光地撲到八仙桌前。

  她兩隻手攏著那堆白花花的現大洋,一枚枚地數著,又拿起茶杯底下壓著的銀票看了看。

  「一百塊現大洋!這銀票也是一百!」

  小環咽了口唾沫,小臉興奮得發紅。

  「今天很不錯呀,黃姐姐。」

  「剛剛這位官差,好像很喜歡姐姐你的曲子呢。呆呆地聽了那麼久,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小環撇了撇嘴,又嘆了口氣。

  「只是可惜了。」

  「看他穿的那身制服,也就是個底層的差頭。」

  黃素音低著頭,拿出一塊乾淨的軟布,一點點擦拭著琵琶的琴弦。

  聽到「差頭」兩個字,她擦拭的動作微微頓了頓。

  半個月前,她被班主安排,去法租界給一位大人物的壽宴獻藝。

  也就是在那次,她被一個姓王的老爺盯上了。

  一個六十多歲、滿臉老人斑的老頭子。

  那渾濁又黏糊糊的眼神,她現在想起來,都覺得胃裡一陣陣的犯噁心,厭惡至極。

  這段日子,她借著春和班的規矩,加上班主在中間和稀泥,一直在極力周旋。

  可她心裡清楚。

  在這吃人的洋城,一個唱曲的清倌人,能周旋多久?

  那老東西有錢有勢,耐心耗儘是遲早的事。

  她其實暗自期盼過。

  如果能有一位身份足夠高的大人物,喜歡她的曲子,願意出面護她一護。

  那位老爺或許就有所忌憚,不敢再繼續糾纏了。

  黃素音回想起這位青年差頭呆呆聽曲的摸樣。

  出手闊綽,懂曲,人也年輕。

  只是可惜。

  就像小環說的,他只是個差頭。

  在這權貴遍地的洋城,一個差頭,身份太低了。根本擋不住那位老爺的手段。

  『他好像……是叫陸差頭來著?』

  她心裡搖了搖頭。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