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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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隊管事帶著那五名鏢師,快步走了過來。

  五人都是練力後期,平日裡也是走南闖北的硬手,此刻卻是個個滿身血污,神態拘謹到了極點。

  「多謝差頭救命之恩!若不是您老出手,咱們這趟鏢,連帶這幾十條人命,全得撂在這兒。」

  管事是個富態中年人,此時連連作揖,滿臉的劫後餘生。

  說著,他向後招手,馬上有人捧著個托盤上前,上面蓋著紅布。

  陸真連隨手揮退。

  「免了。局子裡的差事而已。」

  他目光越過幾人,看向黑沉沉的遠山。

  「我只問一句。這洋林官道雖偏,但一階後期的獸群極少結隊沖卡。

  你們常年走鏢,可覺得這群狼出現得有什麼異常?」

  管事轉頭看向身邊的鏢頭。

  鏢頭是個臉上帶疤的魁梧漢子。

  他皺著眉,仔細回想了一下剛才接戰的細節,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差頭這麼一問,還真是不對勁!」

  「這群畜生剛才衝下山時,根本不像是為了出來狩獵覓食。

  它們陣型全散,極其倉皇。

  倒像是……倒像是被什麼更恐怖的東西,給硬生生攆出來的!」

  「從哪出來的?」陸真問。

  「落霞谷。」鏢頭伸手指向側方一座隱沒在夜色里的險峰,「那是深山裡的一處絕谷,平時這群狼就盤踞在那邊。能把它們嚇成這樣……裡頭絕對出了狠東西。」

  陸真轉頭看向一旁的顧言之。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看來,局子裡掛紅的那頭二階凶獸首領,就在這落霞谷了。」顧言之壓低聲音道。

  「鳩占鵲巢。那東西趕出了狼群,占了地盤。」

  目標有了,省得到處亂撞。

  天色漸漸徹底暗了下來。

  官道前後,隱隱又有馬燈的光亮亮起。

  沒過多久,路上又趕來兩支商隊。

  這世道,敢在天黑後還在荒野上趕路的,都有幾分底氣。其中一支商隊,甚至還雇了一隊全副武裝的西洋火槍隊,清一色的長管洋槍,火力不俗。

  但得知了前方有大規模獸群沖卡,加上前路黑燈瞎火,誰也不敢再貿然往前探。

  三支商隊的主事一合計,索性決定抱團。

  官道旁,正好有一片地勢較高的開闊空地。

  大批的人手被動員起來。

  幾十輛沉重的拉貨馬車首尾相連,在這片開闊地上圍成了一個巨大的鐵桶聯合營寨。

  篝火一堆堆地升了起來。

  三家合為一家,人多勢眾,足足上百號人圍聚在一起。

  原本在黑夜中戰戰兢兢的眾人,借著這鼎盛的人氣和火器,漸漸安下了心,心頭大增了幾分安全感。

  ..

  卡車旁。

  老麻叔和猴子幾人挽著袖子,正滿頭大汗地切割著地上的狼屍。

  不多時,幾十頭一階後期的灰狼便被處理妥當,大塊的精肉被沉甸甸地扔進卡車後廂。

  陸真等裝車完畢開口吩咐。

  「今晚歇息。」

  「明日一早,商隊留守。咱們幾人進落霞谷,探一探那裡的底細。」

  見識了白天陸真那劈碎空氣的霸道刀法,又實打實地分到了換命的軍功肉。

  這群老油條此刻眼底再無半分暮氣。

  「差頭放心!您指哪咱們打哪!」猴子拍著胸脯,滿臉漲紅。

  老麻叔等人也用力點頭,轟然領命。

  ……

  營地正中,一堆篝火燒得劈啪作響。

  陸真、顧言之,還有嚴珊珊和顏芷晴,四人圍坐在篝火旁。

  架子上的狼肉被烤得滋滋冒油,滴進火堆里,騰起陣陣白煙和肉香。

  陸真拿著匕首,隨手割下一塊烤熟的獸肉,配著一口烈酒咽下。


  顧言之搖著摺扇,正和一旁的嚴珊珊高談闊論。

  從洋城的風物,聊到商路上的見聞。嚴珊珊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嘻嘻哈哈地笑著接話。

  顏芷晴坐在一旁。

  顧言之說話時,她只是禮貌性地扯了扯嘴角,根本沒聽進去。

  她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往陸真身上飄。

  「這肉火候差不多了,再烤就柴了。」陸真忽然開口。

  顏芷晴猛地回過神,立刻停下手裡撥弄柴火的動作。

  「陸大哥說得對。」她趕緊點頭,語氣輕柔乖巧。

  幾口酒肉下肚,話題漸漸扯開了。

  自然而然地,便聊到了最近報紙上沸沸揚揚的那樁大事。

  「三年禁武,泰山論戰。」顧言之收起摺扇,神色也正經了幾分。

  火光映在嚴珊珊臉上,她嘆了口氣。

  「報紙我都看了……爹這幾天在武館裡也是唉聲嘆氣。」

  她拿起樹枝撥弄著火堆,眼神有些黯然。

  「西洋人的蒸汽戰械太強悍了,那些高級貨,暗勁宗師都敵不過。

  還有那些異武家族的高階獸血藥劑,只要打進身體裡,哪怕是個普通人,也能瞬間擁有比肩武師的怪力。」

  顏芷晴在一旁也跟著點頭,面露悲觀。

  「是啊。我聽家裡長輩說,國府那邊其實早有定論。這三年的期限,不過是給天下武館一個體面的台階下。」

  她看了眼陸真,聲音低落下來。

  「傳統武道苦練十幾年,終究是血肉之軀,哪裡擋得住那些強橫的怪物。

  真到了泰山論戰那天……恐怕傳統武館的傳承,就真的要徹底斷絕了。」

  顧言之猛地灌了一大口燒刀子。

  「什麼順應時局?什麼國府定論?」

  「外頭那些敲鑼打鼓宣揚的所謂洋務運動,引進西洋戰械,推行異武藥劑。」

  「剝開皮看,不過是一幫買辦走狗在勾結西洋人罷了!」

  「他們圖的是什麼?圖的是把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連根拔起,好拿華夏的利益,去換西洋主子的施捨!」

  顧言之湊近了些,眼神在火光下閃爍。

  「近期城裡出了個暗殺組織,名頭極響,叫鐵血救國會。」

  「這幫人才是真正的硬骨頭,經常在租界裡刺殺那些漢奸和作威作福的洋人。」

  顧言之捏緊酒杯。

  「我看得很明白。」

  「禁絕傳統武道,就是斷華夏的脊樑。這就是實打實的賣國!」

  火堆旁,嚴珊珊皺起眉頭,手裡撥弄柴火的樹枝停了下來。

  她看著眼前面色激動的顧大哥,猶豫了下,還是搖了搖頭。

  「顧大哥,話不能說得這麼絕。」

  「有很多大學生,其中還有不少咱們認識的朋友。」

  「他們不是漢奸,更不想賣國。」

  「他們只是覺得……國家衰落得太久了,被人欺負得太慘了。」

  她抬起頭,隔著跳動的火苗看向顧言之。

  「他們只是想找到一個辦法,去拯救這個世道。

  如果不去改變,不去借用西洋人的東西,那咱們怎麼辦?

  就這麼一直挨打下去嗎?」

  「愚蠢!」

  顧言之猛地將酒杯頓在地上。

  「與虎謀皮,飲鴆止渴!」

  「連自己老祖宗的根都守不住,學了別人的皮毛又能怎樣?

  那些書呆子懂什麼大局,全都是被洋人洗了腦的蠢貨!」

  嚴珊珊被他突如其來的厲聲斥責嚇了一跳,咬著嘴唇,不再爭辯。

  顏芷晴坐在一旁,更是不敢插話。

  陸真緩緩開口。

  「當年安史之亂,天崩地裂。」

  「香積寺一戰,兩軍對壘。雙方的唐軍武士皆是重甲在身,帶甲廝殺。」


  「雙方為了心中的信念,刀槍相向,硬生生殺得屍積如山,血流成河。」

  陸真抬起頭,目光掃過顧言之和嚴珊珊。

  「朝廷的兵覺得平定叛亂,是在拯救大唐。」

  「造反的兵覺得誅殺奸佞,也是在拯救大唐。」

  「底層的軍士,或者說如今這些奔走呼號的普通民眾、學生。」

  「他們圖存救亡,這顆拳拳的愛國之心,肯定不會有錯。」

  他將杯里的燒刀子一飲而盡。

  「錯的,是那些利慾薰心的高層。」

  「為了滿足一己之私,為了守住自家的權勢和利益,便能將天下大義拋諸腦後。」

  「國家殘破,錯的是高位的蠹蟲,不是底下這群想要活命的苦命人。」

  顏芷晴忍不住抬起雙手,輕輕鼓起掌來。

  「陸大哥,說得好!」

  嚴珊珊也是跟著用力拍了拍手。

  方才被厲聲斥責的委屈一掃而空,由衷地點頭。

  「陸師兄說的對。」

  火堆對面。

  顧言之一愣。

  他原本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色,隨著這番話,一點點平靜下來。

  他眉頭微蹙,坐在原地,似是在細細咀嚼陸真話里的分量。

  半晌。

  顧言之隨手將酒杯擱在地上,他站直身子,伸手鄭重地理了理衣襟。

  隨即,他坦坦蕩蕩地朝著陸真雙手抱拳,深深行了一個禮。

  「陸兄所言不錯,是我偏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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