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世態炎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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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中午。

  武館的伙房裡格外熱鬧。

  今兒個是逢十的日子,有加餐。

  每張桌子上都擺著一大桶黑乎乎的藥湯,散發著一股濃烈的中藥味,還有點血腥氣。

  這就是「血氣湯」。

  聽說是用幾種活血的草藥,加上新鮮的鹿血或者是豬心血熬的。

  陸真端起碗,那是滿滿一碗紫黑色的湯汁。

  周圍的師兄弟們有的捏著鼻子往下灌,有的苦得齜牙咧嘴。

  陸真沒猶豫,仰頭一口氣喝乾。

  「咕咚。」

  湯汁入喉,又腥又苦,還有點辣嗓子。

  可剛落進肚裡,就像是一團火燒了起來。

  一股熱烘烘的氣流從胃裡散開,直衝四肢百骸。

  上午練拳留下的酸痛,被這熱氣一衝,頓時消散了大半,身上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坦。

  「好東西。」

  陸真舔了舔嘴唇,這八塊大洋的學費,光是這就值回票價。

  正回味著,旁邊坐下一人,依然是顧言之。

  他嫌那血氣湯腥苦,只喝了兩口便放下,熟練地摸出線裝小冊子推了過來。

  「陸兄,江湖救急。」

  圖紙上畫的正是左輪槍結構。顧言之苦著臉,拿炭筆在轉輪處重重一點:

  「大結構是定下了,可有個要命的關竅。

  星輪是能轉,但怎麼保證扣動扳機後,彈巢每次都能跟槍管嚴絲合縫?

  哪怕偏了半分,開火必定炸膛斷手!我想加齒輪,又嫌累贅易卡殼。」

  陸真掃了一眼,拿起筷子蘸了點菜湯,在圖紙空白處隨意畫了兩筆。

  「別想太複雜。」

  陸真指著水漬解釋:「轉輪末端切一圈棘齒,擊錘連杆上加個帶簧的『撥彈爪』。一扣扳機,撥彈爪往上頂,剛好推著轉輪走一格。」

  接著,他又在下方添了個小方塊。

  「至於防炸膛,在轉輪外沿挖幾個凹槽,槍身底部加個帶彈簧的『限位卡榫』。

  扳機扣底的瞬間,卡榫彈起,死死咬住凹槽。

  轉輪鎖死,自然嚴絲合縫。」

  顧言之死死盯著那幾道水漬,呼吸頓時急促起來。

  「棘齒驅動……卡榫鎖死……天衣無縫!」

  他「啪」地一拍大腿:「妙極!這般聯動,連單手連發都能做到了!簡直神來之筆!」

  顧言之趕緊抄起炭筆,飛快將結構補全,臉上難掩狂喜。

  隨後,他利索地摸出十枚「袁大頭」,「當」的一聲按在桌上。

  「陸兄大才!這是潤筆費。有了這套聯動細節,圖紙便是無價之寶!」

  「未來若能生產,你我五五分成。」

  陸真看了看那塊銀元,又看了看顧言之。

  十塊大洋。

  他在外面拉車,得頂著風雪跑上大半天,還得運氣好才能掙到。

  而在這兒,動動嘴皮子,畫條線,錢就來了。

  而且還許諾未來之利,這顧公子當真不錯。

  「多謝。」

  陸真沒矯情,伸手將銀元收進懷裡。

  這就是各取所需。

  下午的風越發緊了。

  陸真拉著車,在街面上飛奔。

  剛路過大世界門口,一個揮舞著報紙的半大小子便扯著破鑼嗓子喊開了。

  「號外!號外——!」

  「市政廳急令!為防城外譁變,北邊水閘已開!」

  「數萬流民入城!警備廳提醒市民,早閉門窗,莫要去偏僻處!」

  街面上頓時亂了套。

  沒過多久,陸真便瞧見了那些流民。

  黑壓壓的一片,像是從地溝里湧出的老鼠,順著大馬路邊沿往前挪。

  一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窩深陷。


  有的拖家帶口,背著破爛鋪蓋卷;有的手裡拄著棍子,見著路邊的包子鋪或是燒餅攤,那雙昏黃的眼珠子裡就冒出慘綠的光,直勾勾地盯著,透著股想吃人的狠勁。

  巡捕房的隊列呼嘯而過,警棍打在肉上的悶響夾雜著慘叫聲,此起彼伏。

  陸真心裡一沉。

  世道亂了。

  這麼多張嘴要吃飯,這麼多條命要活,進了這洋城,指不定要生出多少禍端。

  他沒心思再拉活,把車送回車行,揣著買好的幾個熱饅頭,腳步匆匆地往回趕。

  天色擦黑。

  豬籠巷本來就暗,今兒個更是透著股陰森。

  還沒走到家門口,陸真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平日裡冷清的巷子深處,多了不少生面孔。

  幾個蓬頭垢面的漢子,縮著肩膀,正圍在他家那間破板房門口,探頭探腦地往門縫裡瞅。

  那眼神,不像好人。

  陸真剛要發作,卻見自家門口杵著兩個人,正如門神一般擋在那兒。

  一個是住在隔壁賣爛菜的馬大叔,手裡抄著一根平時挑菜用的扁擔。

  另一個是巷口的皮匠小吳,手裡攥著把修鞋用的錐子,一臉警惕。

  「去去去!看什麼看!」

  馬大叔揮舞著扁擔,衝著那幾個流民吼道:

  「這裡沒吃的!趕緊滾!再不滾我喊巡捕了!」

  那幾個流民也不怕,嬉皮笑臉地往前湊,眼睛直往屋裡瞟。

  「老東西,別多管閒事。」

  「我們就討口水喝,聽說屋裡就一個小丫頭……」

  「找死!」

  一聲冷喝,從身後傳來。

  陸真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那幾個流民一驚,回頭看來。

  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逼了過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這還不算什麼。

  最讓他們眼皮子亂跳的,是這漢子身上那件青布練功服。

  胸口上,「鐵臂」兩個大字,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是武館的人!」

  「快走!」

  流民雖然餓,但也知道誰能惹,誰不能惹。

  這種練家子,下手最黑,打死個把流民跟踩死只螞蟻一樣,還沒地兒說理去。

  幾人對視一眼,嚇得縮了縮脖子,一鬨而散,鑽進黑影里不見了。

  見流民跑了,馬大叔和小吳這才鬆了口氣,放下了手裡的傢伙什。

  「哎喲,小陸……哦不,陸師傅,你可算回來了。」

  馬大叔抹了把腦門上的汗,臉上堆起笑:

  「剛才這幫人鬼鬼祟祟的,一直在門口轉悠,我看婉兒姑娘一個人在家,怕出事,就叫上小吳過來幫著守一守。」

  小吳也把錐子別回腰裡,拱了拱手,語氣里透著恭敬:

  「是啊陸哥。這年頭亂,這幫流民餓極了什麼都幹得出來。咱們街里街坊的,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陸真看著這兩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

  馬大叔以前見了他,總是嫌他車擋路,沒少給白眼。

  小吳更是從沒正眼瞧過他這個瘸子。

  可今天,這態度卻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陸真心裡跟明鏡似的,但他面上不顯,只是抱拳行了一禮。

  「多謝馬叔,多謝吳兄弟。」

  「今日若是沒有二位仗義出手,我家小妹恐怕真要遭了難。」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那個還熱乎的紙包,拿出四個白面饅頭,一人塞了兩個。

  「天冷,也沒什麼好東西。這兩個饅頭,拿回去給家裡孩子填填肚子。」

  看著那又大又白的饅頭,兩人的眼睛頓時直了。

  現在糧價飛漲,這白面饅頭可是精貴物。

  「這……這怎麼好意思……」

  馬大叔嘴上客氣,手卻抓得緊緊的,生怕陸真收回去。


  「陸哥太客氣了!以後有事您說話!」小吳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千恩萬謝之後,兩人心滿意足地走了。

  陸真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眼神有些發冷。

  他轉身敲了敲門。

  「小妹,開門,是我。」

  進了屋,陸婉正縮在牆角,手裡攥著剪刀,小臉煞白。

  見是大哥回來,她才「哇」的一聲哭出來,撲進陸真懷裡。

  陸真拍著小妹的後背,輕聲安撫,心裡的念頭卻在翻湧。

  這就是現實。

  以前他是個瘸腿車夫,被人欺負,被人看不起,連那幾個流氓都敢騎在他頭上拉屎。

  除了沈雲姐時不時送碗熱粥,這偌大的豬籠巷,幾百戶鄰居,沒一個人對他伸過手。

  可如今。

  他腿好了,進了武館,穿上了這身代表著力量和身份的皮。

  這些人立馬就變了臉。

  主動幫著看家護院,一口一個「陸師傅」、「陸哥」,叫得比親爹還親。

  所謂的遠親不如近鄰,說到底,還是看人下菜碟。

  你硬了,身邊就全是好人。

  你軟了,誰都想上來踩一腳。

  陸真摸了摸胸口那「鐵臂」二字的刺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世道,只有把拳頭練硬了,才是真的。

  其餘的,都是虛的。

  ......

  夜深了,風還在刮,吹得窗戶紙嘩啦啦作響。

  屋裡的煤爐子燒得正旺,散出一點暖意。

  陸真坐在床邊,看著那扇用木棍頂住的房門,眉頭始終沒鬆開。

  這木門太薄了。

  擋得住風雪,擋不住人心。

  外頭湧進來的流民越來越多,人一旦餓急了眼,那就不是人,是野獸。

  今天有馬大叔他們幫忙,那是看在他這身「鐵臂」號衣的面子上。

  可若是哪天他不在,或者那幫流民真的成了群,這點面子怕也不頂用。

  陸真的目光穿透牆壁,看向了斜對面。

  沈雲那邊,情況更糟。

  孤兒寡母,又是遭了難的俏寡婦,在那幫惡人眼裡,就是待宰的肥羊。

  陸真心裡動了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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