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腰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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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2日,周五。

  金永福坐在法拉盛家中的電腦前,屏幕藍光打在他臉上,眼袋泛青。

  他刷了三張信用卡,每張卡的額度都不大,加起來湊了一筆錢,全部轉入保證金帳戶,帶上新槓桿,他盯著確認鍵,手指懸了兩秒,按下去了。

  高盛雖然砍了目標價到12塊,但12塊這個位置必定是底部。

  「上市十七,跌到十二,再跌能跌到哪去。」

  當天收盤11.40,他補進去的錢當天就縮水了將近一成。

  6月5日,周一,11.10。

  華爾街的唱多機器在6月第一周徹底熄火。

  高盛將Vonage評級從「增持」下調至「中性」,目標價從12砍到9美元。

  摩根史坦利同日跟進。

  同一批分析師,4月中旬用「網際網路電話革命」和「下一個谷歌」叫散戶全力申購,現在用「盈利模式承壓」和「競爭格局惡化」為自己開脫。

  研報末尾沒有道歉,沒有解釋,只有一行備註:估值模型參數出現重大偏差,據此下調目標價。

  雅虎財經論壇有人把高盛4月研報和6月研報並排貼出來,標題只有四個字:兩張面孔。

  6月7日,周三。

  一家獨立研究機構發布了Vonage客戶流失率的調查報告。數據來源是第三方支付渠道的持續抽樣,覆蓋Vonage超過六成活躍用戶。

  報告核心結論用加粗黑體印在首頁:單客戶獲取成本410美元,平均客戶生命周期收入680美元,毛利空間270美元,營銷費用另算。每一塊錢花在獲客上,收回來六毛五。

  報告連結被頂到雅虎財經論壇首頁。跟帖不到一小時破了兩百條。有人貼出自己申購一萬股的交割單截圖,寫著「17塊買的,現在11塊,謝謝高盛」。有人翻出S-1招股書第47頁,把客戶流失率和持續虧損的段落截圖貼上去,配了一行字:全寫在裡面,沒人看而已。

  6月8日,周四。

  Vonage收盤10.20。盤口上賣方掛單穩定排列在10.30到10.50之間,買盤縮在10塊整數關口下方零星墊單,沒有任何組織性承接。

  成交量萎縮到IPO首日的三分之一。

  沒有恐慌拋售和大單砸盤,每天跌一點,每天磨掉幾毛錢,鈍刀子割肉,連痛覺都磨鈍了。

  6月9日,周五。

  Vonage開盤10.05。十點零三分,10塊整數關口被一筆八百股的賣單捅穿。

  盤口上空頭掛單疊加在9.90到9.95之間,密密麻麻排了三檔。

  買盤縮到地量,成交量只剩IPO首日的五分之一。

  收盤9.70。跌破10塊之後連像樣的反彈都沒有,盤中最高只回到9.85就被零碎賣單重新拍下來。

  6月12日,周一。

  Vonage跌至9.10位置。

  金永福的E*Trade帳戶彈出一封新郵件。標題黑色加粗:強制平倉通知。

  正文只有一段:您的保證金帳戶在連續追加保證金後仍低於最低維持比例,我部已依據客戶協議對您的全部Vonage持倉執行強制平倉。

  賣出均價9.11美元。

  損失八十萬美元。

  十五年攢下的現金流,全部歸零。

  從5月24日申購到6月12日強制平倉,十九天。

  一天燒掉四萬多美元,連灰燼都沒剩下。

  他關了電腦,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他把臉埋進手掌里,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同一天下午,信箱裡多了一封信,皇后區房屋法庭的掛號件。

  他的緊急清退申請被正式駁回。

  理由寫得很清楚:缺乏足夠證據證明占房者存在暴力行為。敲牆不構成暴力,打牌不構成暴力,在窗台上摁菸頭不構成暴力。

  更換門鎖在紐約州民事法庭不構成刑事侵占,屬於租賃糾紛,必須走常規排期程序。

  正式排期日期:12月17日。

  金永福把信紙折起來,放在鍵盤旁邊。


  他算過這筆帳。每月房產稅七百塊,物業費兩百塊,貸款月供一千五。

  從6月到12月,七個月。一分錢租金收不到,全部從自己口袋裡往外掏。法警執行完再把牆重新粉刷、把鎖換了、找到下一家租客,整套走完至少再加兩萬。

  雷哥公園那套一室一廳里,煙霧報警器早被拆了,天花板垂下來一根線頭。

  窗台上堆著空啤酒罐,菸灰缸是半個易拉罐剪開的,菸頭擠得冒尖。

  骷髏頭海報旁邊又糊了一面墨西哥國旗,圖釘摁在乳白色牆面上,邊角翹著。

  卡洛斯叼著煙,把腳翹在茶几上,手裡捏著一把撲克牌。

  他對面坐著一個光頭,胳膊上紋著一隻蠍子,正低頭看牌。沙發扶手上還歪著一個戴洋基隊帽子的瘦子,手裡攥著半罐啤酒。

  「隔壁那個神經病又敲牆了。」光頭把兩張牌扔在茶几上,「跟了。」

  「敲他的。」卡洛斯彈掉菸灰,「我們住我們的。他敲一晚上,我們打一晚上。誰也別嫌誰。」

  光頭問:「房東會不會來?」

  「哪個房東?那個姓金的?」卡洛斯抽了一張牌,「我跟他通過電話。他說要告我們。我說隨便告,告完了排期到年底,到了年底還不一定開庭。」

  他把牌往茶几上一甩,「兩對。」

  光頭罵了一聲,把手裡的牌扣在茶几上。

  戴洋基帽子的瘦子歪過頭:「你猜那姓金的現在在幹嘛?」

  「聽說在看他那堆廢紙股票。」卡洛斯把菸頭摁滅在易拉罐里,「他以為17塊能漲到25,結果跌到9塊。八十萬全賠光了。他騙那個刷盤子的女人住這種破房,以為人人都能捏。現在他的錢被華爾街騙了,房子被我們住了。他還在告我們。告贏了又怎麼樣?法院排期排到十二月,我們住到十二月。這半年他每個月往外掏錢,一分租都收不到。」他從煙盒裡抖出一根新煙叼在嘴裡,「他坑別人的時候沒想到這一茬。」

  艾姆赫斯特,老公寓五樓。

  林頓把Vonage的盤口數據關掉,調出持倉頁面。

  4600股空頭,建倉均價17.10,現價9.10。

  每股浮盈8美元,總浮盈36800美元

  林頓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金永福的手機號他拉黑了。

  「卡洛斯是不是你安排進去的?鑰匙是你給的。」

  林頓沒有著急回復,先把Vonage的持倉頁面關掉,然後拿起手機。

  他打了一行字:「金先生,你當初把鑰匙給我媽的時候,簽了合同收了押金,那叫信任。你現在住的房子被人占了,鑰匙換了,合同沒有,信任也沒有。這不叫被騙,這叫你的風險控制模型從一開始就不可靠。你把房子當抵押品,把押金當利潤,把租客當變量。但你沒算過一個變量,你自己也是別人的變量。」

  簡訊發出去。

  三秒後手機狂震。金永福連發了五條簡訊,每一條字數都不多,但標點符號全堆在末尾,問號和感嘆號擠在一起。

  最後一條只有一行字:「你到底想怎麼樣!」

  林頓拿起手機,打了一個字:「沒。」

  然後拉黑這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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