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酒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飯局進行到一半,氣氛已經從最初的熱絡,慢慢變了味。

  裴雲剛放下酒杯,對面的鄭檢察官便又笑著端起了杯。

  他四十來歲,眉眼溫和,說話時總帶著幾分從容,是刑事部里出了名的老資格。

  「裴檢察官,剛才他們都敬過了,我這個老同事要是不敬,倒顯得我不懂禮數了。」

  話說得客氣,可他端杯的動作,卻不容人拒絕。

  旁邊幾人聽了,也跟著笑。

  「鄭檢這杯不能不喝。」

  「是啊,鄭檢可是咱們部里的老大哥。」

  「裴檢察官剛來,以後少不了要向鄭檢請教。」

  幾句話一疊,便把裴雲架在了那裡。

  如果不喝,就是不給老前輩面子,喝了,後面自然還有下一杯。

  裴雲看了鄭檢察官一下。

  鄭檢察官笑容很淡,眼底卻沒有多少醉意。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這張桌子上的分寸在哪裡。

  裴雲淡淡一笑,端起酒杯。

  「鄭前輩的酒,當然要喝。」

  兩隻酒杯碰了一下。

  裴雲仰頭喝盡。

  鄭檢察官也喝了,卻只喝了半杯,隨後笑著坐下。

  前輩敬新人,新人乾杯是態度,前輩隨意是身份。

  桌上沒人覺得不對。

  金美珠坐在旁邊,偏頭看向裴雲。

  裴雲臉上仍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比方才冷了些。

  又過了一會兒,李檢察官也端杯站了起來。

  他比鄭檢年輕些,三十五六歲,平時在部里最會說話,笑面虎一樣的人物。

  「裴檢察官,剛才喝了不少吧?」

  他一開口,語氣便像是在替裴雲著想。

  「我看你酒量不錯,但咱們也不是非要把人喝倒,這樣,我這杯你隨意。」

  話音一落,桌上不少人都笑了。

  裴雲看著他,「李前輩這麼體貼?」

  李檢察官也笑,「照顧新人嘛。」

  裴雲端著酒杯,沒有立刻喝,他看著李檢察官,語氣淡淡:

  「那我就更不能隨意了。」

  李檢察官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前輩給我台階,我要是真下了,不就顯得我剛才那些酒都是硬撐出來的?」

  裴雲仰頭,將酒喝盡。

  放杯時,他看著李檢察官,唇角仍然帶著淡淡的弧度。

  「不過前輩放心,這點酒,還不用人照顧。」

  李檢察官看了裴雲片刻,隨即笑了出來。

  「年輕人,有底氣是好事。」

  裴雲平靜地回道:

  「沒底氣的人,才需要別人一直提醒他年輕。」

  這句話一出來,桌上的氣氛有了一絲變化。

  李檢察官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可眼神已經淡了些。

  旁邊有人立刻打圓場:

  「裴檢察官這張嘴厲害啊,不愧是檢察官,說話滴水不漏。」

  裴雲淡淡看了那人一眼。

  「我只是照著前輩們的話往下接。」

  那人笑容微僵。

  這句話乍聽沒什麼,卻等於把剛才那些暗藏鋒芒的場面話都攤開了。

  你們說什麼,我就接什麼。

  如果不好聽,那也是因為你們先開的頭。

  主位上的部長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杯,眼底帶著幾分興味,沒有插話,像是在看熱鬧。

  這些人不是蠢貨。

  能坐在檢察廳這張桌上的,沒人會把刁難寫在臉上,他們敬酒敬得有分寸,起鬨起得像熱絡,施壓也施得不露痕跡。

  可正因為如此,裴雲才覺得可笑。

  老狐狸又怎麼樣?

  再老的狐狸,也得看他願不願意陪他們繞圈子。

  裴雲慢慢拿過酒瓶,給自己重新倒滿。

  酒液落進杯中,發出細微聲響。

  原本還在說笑的人,不知不覺安靜下來。

  看來裴雲不準備繼續被動接酒,他要動了。

  裴雲端著酒杯站起身,動作不大,他先看向鄭檢察官。

  「鄭前輩。」

  鄭檢察官抬眼,笑得依舊溫和。

  「怎麼?」

  裴雲道:「剛才您敬我,我幹了,您喝了半杯。」

  鄭檢察官眉目不動,仍舊笑著。

  「我是老了,比不得你們年輕人能喝。」

  這話說得漂亮,一邊承認自己沒幹,一邊又把年齡和資歷擺了出來。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鄭檢胃不好,平時本來就喝得少。」

  「是啊,裴檢察官,鄭檢今天能喝半杯,已經很給面子了。」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又把局面往「尊重前輩」上引。

  裴雲聽完,只輕輕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那看來,前輩的規矩是分人的。」

  鄭檢察官眼裡的笑意終於淡了半分。

  裴雲繼續道:

  「敬我的時候,要我乾杯,是看重我。」

  「輪到您自己,就可以半杯,是身體原因。」

  「挺靈活。」

  鄭檢察官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看著裴雲,片刻後笑了笑。

  「裴檢察官這是覺得我倚老賣老?」

  裴雲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我沒這麼說。」

  鄭檢察官剛要接話,裴雲已經淡淡補了一句:

  「但您如果非要這麼理解,也不是不行。」

  桌上幾個人臉色都微微變了。

  金美珠眼睫輕輕一動,沒想到裴雲會這麼直接。

  鄭檢察官盯著裴雲看了幾秒。

  他到底是老檢察官,臉色很快恢復如常,甚至還笑了一聲。

  「裴檢察官,剛來幾天,火氣不小啊。」

  他在提醒裴雲,你是新人,新人第一天就這麼沖,不好看。

  裴雲聽懂了,但他只是淡淡道:

  「我火氣不大,只是記性好。」

  「鄭前輩剛才那半杯,我不計較。」

  「現在這杯,我敬您,我干,您隨意。」

  同樣的話,被他原封不動還了回去。

  鄭檢察官如果真隨意,剛才的姿態就落了下風。

  如果幹了,又等於被裴雲逼著補了規矩。

  這種進退兩難,正是他剛才留給裴雲的。

  現在裴雲毫不客氣地還了回來。

  鄭檢察官沉默兩秒,忽然笑了。

  「裴檢察官這杯酒,敬得有點重啊。」

  裴雲也笑。

  「前輩剛才敬我的時候,也沒輕。」

  「您是前輩,應該比我更懂禮數。」

  鄭檢察官眼神微沉,知道裴雲不是單純要他喝這杯酒。

  裴雲是在當眾逼他承認一件事。

  既然你剛才拿禮數壓我,那現在你自己也得守。

  鄭檢察官端起酒杯,緩緩站起身。

  「好。」他笑意不減,只是眼底冷了些。

  「既然裴檢察官這麼講禮數,我這個前輩當然不能失禮。」

  兩人碰杯。

  這一次,鄭檢察官喝盡了。

  裴雲也喝盡。

  杯子放下後,裴雲沒有坐。

  他的目光轉向李檢察官。

  李檢察官像是早知道會輪到自己,笑著搖了搖頭。


  「看來裴檢察官今晚是要把我們這些前輩挨個點一遍?」

  他說得像玩笑,可話里已經帶了刺。

  裴雲看著他。

  「剛才不也是你們挨個點我?」

  李檢察官笑容微斂。

  裴雲繼續道:「你們點得,我點不得?」

  這話一出,連幾個想圓場的人都不好開口了。

  李檢察官端著杯子站起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裴檢察官,你這麼說,就有點見外了,大家都是一個部門的人,喝幾杯酒,怎麼還分你我?」

  裴雲道:「既然不分你我,那就別只讓我喝。」

  李檢察官眼神一沉。

  裴雲卻像是沒看見。

  「剛才你說讓我隨意,是照顧新人。」

  「現在我也照顧前輩。」

  他舉起酒杯。

  「你隨意。」

  李檢察官看著他,過了片刻,忽然笑了。

  「裴檢察官很會抓字眼。」

  裴雲平靜道:

  「檢察官不抓字眼,難道抓情緒?」

  這句話一落,桌上有人忍不住低低吸了口氣。

  李檢察官的表情終於有些繃不住。

  裴雲在用檢察官的方式,把每一句話里的邏輯拆開,再打回對方身上。

  你說隨意,我就讓你隨意。

  你說照顧,我就照顧回去。

  你說都是一個部門,那就別搞雙標。

  李檢察官看著裴雲,終於收了笑。

  「裴檢察官,有些時候,太鋒利未必是好事。」

  裴雲毫不退讓。

  「太圓滑就一定是好事?」

  李檢察官道:「圓滑至少不會讓自己剛來幾天就四面樹敵。」

  裴雲淡淡一笑。

  「前輩這話說得,好像今晚不是你們先圍上來的。」

  李檢察官的臉色沉了些。

  裴雲繼續道:

  「你們敬酒,叫熱情,我回敬,就叫樹敵。」

  「這個道理,也是部門裡的規矩?」

  李檢察官盯著他,「裴雲,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履歷好,被調過來,就可以誰都不放在眼裡?」

  他終於不再叫「裴檢察官」。

  這一聲「裴雲」,讓場面里的火藥味瞬間重了幾分。

  裴雲卻反而笑了,「前輩終於不繞了。」

  「你要是早這麼問,我也不用聽那麼多場面話。」

  他說著,微微抬眼,眼底的傲意終於不再掩飾。

  「至少今晚這張桌上,有些人確實沒資格讓我放在眼裡。」

  金美珠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居然當著部長的面,當著一桌老檢察官的面,把話說得這麼明。

  李檢察官臉色徹底沉下來。

  「你這話未免太狂了。」

  裴雲看著他,毫不避讓。

  「狂不狂,要看我有沒有這個資本。」

  「如果我沒有,今晚你們早就把我壓下去了。」

  他輕輕晃了晃杯中的酒。

  「可你們壓不住。」

  這句話比直接挑釁更難聽。

  李檢察官冷笑一聲。

  「幾杯酒而已,你不會真以為自己贏了吧?」

  裴雲淡淡道:「我沒把這當輸贏。」

  李檢察官剛要開口,裴雲已經繼續說道:

  「但如果幾杯酒你們都壓不住我,就別擺出已經贏了的樣子。」

  李檢察官眼神一冷。

  「年輕人,鋒芒太盛,遲早要吃虧。」

  裴雲道:「前輩們不也年輕過?」


  李檢察官道:「所以才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

  裴雲笑了笑。

  「那是因為你們遇見過需要低頭的人。」

  他抬眼,目光從李檢察官臉上掃過,又掠過桌上其他幾人。

  「至少今晚向我伸手的這幾位,確實沒資格讓我放在眼裡。」

  「裴檢察官,你這麼說,就不怕以後不好相處?」

  「前輩覺得,我今晚忍下來,以後就好相處了?」

  鄭檢察官沒有說話。

  裴雲淡淡道:

  「不會。」

  「我忍一杯,你們會覺得我懂事。」

  「忍兩杯,你們會覺得我好拿捏。」

  「忍到最後,你們只會覺得我再有履歷,也不過是個剛進門就知道低頭的新人。」

  「既然結果都一樣,那我為什麼要忍?」

  鄭檢察官目光微沉。

  裴雲繼續道:

  「我來這裡是做檢察官,不是來陪各位前輩演新人入門的戲碼。」

  有人終於忍不住開口:

  「裴檢察官,你這話就過了,大家不過是歡迎你,何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裴雲看向那人。

  「難聽嗎?」

  「那剛才一杯接一杯的時候,怎麼沒人覺得難看?」

  對方一噎。

  裴雲沒有再看他,而是端起酒杯,目光重新落回李檢察官身上。

  「這杯,李前輩喝不喝都行。」

  「不過前輩最好想清楚。」

  「你剛才給我的台階,我沒下。」

  「現在我給你的台階,你下不下,是你的事。」

  這話說得極其強勢。

  李檢察官盯著他看了許久,最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好。」

  他端起酒杯。

  「裴檢察官既然這麼給面子,我當然喝。」

  兩隻杯子碰在一起。

  李檢察官喝盡。

  裴雲也喝盡。

  這一次,誰都沒再說話。

  老狐狸們最擅長的就是把話藏在話里。

  可裴雲偏偏不跟他們藏著掖著。

  他們繞,他就挑明。

  他們壓,他就反壓。

  他們拿資歷說事,他就讓他們把資歷對應的體面也拿出來。

  如果拿不出來,那就別怪他不認。

  最後一杯酒喝完,裴雲把杯子放回桌上,看向主位上的部長。

  部長也在看他。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對上。

  部長慢慢把酒杯放下,笑了一聲。

  「接風宴就是接風宴。」

  「別喝著喝著,把味道喝偏了。」

  這句話一出,鄭檢察官最先笑了笑。

  他到底是老狐狸,立刻順著部長給的台階往下走。

  「部長說得是。」

  他看向裴雲,笑容恢復了幾分溫和。

  「裴檢察官,剛才是我們幾個喝得興起,玩笑開重了,你別往心裡去。」

  裴雲看著他,部長既然已經開口,他當然不能再把場面往死里壓。

  於是他淡淡點了點頭。

  「鄭前輩客氣。」

  「我也只是酒喝到這兒,話說到這兒。」

  李檢察官靠在椅背上,臉色不算好看。

  片刻後,他也端起杯子,慢慢說道:

  「裴檢察官,今晚算是認識你了。」

  裴雲看向他,「以後有的是機會認識。」

  李檢察官眯了眯眼。

  裴雲語氣淡淡:「今晚只是第一頓飯。」


  桌上幾人神色微妙。

  今晚不是結束,只是開場。

  部長聽了,眼底笑意更深,他抬手壓了壓。

  「好了。」

  「今天是接風,不是什麼辯論賽。」

  他看向裴雲,「坐下吧。」

  裴雲這才點頭。

  「是,部長。」

  裴雲坐回位置後,包廂里的氣氛慢慢被部長重新拉了回來。

  有人開始說些輕鬆的話題,有人重新添菜,也有人把剛才那一段含糊帶過,仿佛那只是一場酒桌上的小插曲。

  金美珠坐在旁邊,許久沒有說話。

  她端著水杯,忍不住偏頭看了裴雲一眼。

  裴雲已經重新拿起筷子,神色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剛才那一場交鋒,仍舊壓在桌上每個人心裡。

  金美珠低聲道:

  「你剛才那幾句話,說得挺險。」

  裴雲沒有抬頭。

  「險嗎?」

  「你差一點就把部長也卷進去了。」

  裴雲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後淡淡道:「我知道邊界,所以我沒有卷。」

  「部長坐在主位上,就該是主位。」

  「我可以不給別人面子。」

  「但不能讓別人覺得,我連主位都分不清。」

  「別人我可以看不起,但部長不行,至少目前是這樣的……」

  金美珠眼神微動。

  他從頭到尾都清醒得很。

  知道那幾名同事借了部長的勢,也知道部長一直在旁邊看,但他沒有蠢到去質問部長,相反,他把自己放在了部長這一邊。

  金美珠沉默片刻,低聲說:

  「你這個人,真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老實。」

  裴雲淡淡一笑。

  「老實的人活不到今天,也進不了這裡。」

  他說完,抬眼看了一眼對面的鄭檢察官和李檢察官。

  「何況,對付老狐狸,光會咬人沒用,得知道什麼時候該收牙。」

  金美珠一時無言。

  主位上,部長不動聲色地看了裴雲一眼。

  這年輕人確實高傲,也確實鋒利。

  但不是沒規矩。

  他敢當眾頂回去,卻沒有把矛頭遞到主位上。

  他敢撕開那些老同事的場面話,卻又在該收的時候收得住。

  更重要的是,他剛才那幾句話,等於主動把部長放在了一個乾淨的位置上。

  今晚不是部長壓他,是有人把部長的接風宴喝偏了。

  部長端起酒杯,唇邊浮起一點笑意。

  這樣的人,用得好,未必不是一把順手的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