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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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在堆滿纜繩的木樁旁停下,目光掃過泊在陰影里的船影。

  挑了艘順眼的。

  他們並肩走向那艘船,衣角擦過晚歸的漁夫肩頭。

  兩個相反方向走來的人影與他們交錯而過——是薩博和克爾拉,正重新踏進這座鎮子。

  走出十幾步,薩博忽然側過半張臉,眼梢向後掠了一下。

  「看見什麼了?」

  克爾拉的聲音貼著耳畔響起。

  「灰。」

  薩博轉回頭,帽檐壓低,「風裡的灰。」

  克爾拉瞥了他一眼,沒再問。

  又走了百來米,身後猛地炸開一片金屬撞擊聲、吼叫、還有木板斷裂的脆響。

  回頭時,碼頭已亂成一片。

  人影在船舷上躍動,刀光混著飛濺的液體。

  「剛才那兩人?」

  克爾拉眯起眼,辨認出那兩道沖在最前的影子。

  「趕路。」

  薩博腳步未停,反而更快。

  克爾拉小跑兩步跟上。

  等他們的身影徹底沒入鎮子曲折的街巷,灣口處,一艘船正扯滿風帆,切開墨黑的水面,悄無聲息滑向外海。

  船頭甲板上站著兩個人,衣擺被腥鹹的海風鼓脹起來。

  ***

  偉大航道,馬林梵多。

  元帥辦公室的窗欞將暮光切成規整的方格,一格一格烙在深色地板上。

  戰國坐在那片光斑邊緣的陰影里,指間拈著一張紙。

  紙上的臉年輕得有些刺眼。

  「『D』……」

  聲音含在喉嚨里,像咀嚼一枚咽不下的硬核。

  桌角蹲著一隻羊,通體雪白,瞳孔在昏暗中泛著濕潤的玻璃珠似的光。

  它靜靜望著戰國的手——更準確地說,是望著那張紙。

  它熟悉這個流程:凝視,沉默,然後紙張會被對摺、再對摺,遞到它嘴邊。

  一貫如此。

  敲門聲就在這時切進來。

  「進。」

  門軸轉動,一名肩章筆挺的校官邁入,靴跟磕碰出短促的脆響。

  敬禮,手臂劃開空氣的弧度精確得像用尺量過。

  「報告元帥。

  卡普中將的軍艦,未報備離港。」

  「嗯。」

  戰國臉上紋絲未動。

  門重新合攏。

  辦公室里只剩下羊咀嚼紙張的細碎聲響——不知何時,那張懸賞令已成了它嘴裡的食物。

  戰國向後靠進椅背,手掌覆上額頭,慢慢揉著。

  整個本部,會這麼幹的也只有那老傢伙。

  規矩?那兩個字在卡普面前薄得像張草紙。

  可奇怪的是,真要他辦的事,從來沒出過岔子。

  這次又是為了什麼?

  戰國望向窗外。

  港口的燈火次第亮起,像一串被隨手拋撒的金屑。

  他看了幾秒,最終搖了搖頭,伸手抽過下一份待批的文件。

  戰國盯著手裡的紙片,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粗糙的紙面。

  他低低吐出一口氣,將那張紙遞向身旁那隻正在啃食盆栽葉片的小羊。

  羊羔溫順地湊過來,用濕潤的嘴唇銜住紙角,不緊不慢地咀嚼起來,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門被推開時幾乎沒有聲響。

  鶴走進來,腳步輕得像掠過水麵的影子。

  她的出現讓沉浸在思緒中的戰國抬起了頭。

  「阿鶴?」

  戰國從寬大的辦公桌後站起身,眉宇間掠過一絲訝異。

  他繞過桌角,看向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這個時間過來,有事?」

  「替卡普傳句話。」


  鶴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在安靜的室內,「他去了西海,目標是『詭槍』。

  往返路途遙遠,短期內不會回來。」

  戰國的表情凝滯了一瞬。

  當鶴的後半句話落入耳中,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指節微微用力。

  讓鶴親自來通知……這顯然超出了所謂「假期」

  的範疇。

  「那老傢伙……」

  他話未說完。

  「重點不在這裡,戰國。」

  鶴適時地截斷了他的低語。

  「啊,對,『詭槍』。」

  戰國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鶴身上,語氣恢復了平穩,「卡普能鎖定他的位置,背後少不了你的手筆吧?包括路線和策略。」

  鶴微微頷首。

  「既然是你謀劃的,我倒不擔心什麼。

  況且,卡普清楚該怎麼對付那個人。

  帶太多人手去,除了增加無謂的傷亡,沒有別的意義。」

  戰國垂下眼瞼,視線落在光潔的桌面上,仿佛能從那裡看見舊日的殘影。

  那個男人在海賊船上並不起眼,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始終穩固地立在最需要的位置。

  作為站在頂點的持槍者,他完美地隱藏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為那個男人清除前路上的阻礙。

  在數不清的短兵相接中,也是他,讓許多穿著同樣制服的同僚永遠倒在了甲板上。

  卡普作為當年追捕行動的主力,麾下有不少人成了那桿槍下的亡魂。

  這份執念,卡普從未放下。

  但從海軍整體的立場看,當年那場針對殘 ** 、近乎瘋狂的追捕浪潮,早已悄然退去。

  時至今日,像「詭槍」

  、雷利、賈巴這樣難以捕捉、又常年隱匿行蹤的舊部,已經不值得再投入大量資源和注意力。

  卡普明白這一點,所以這次行動,他沒有讓戰國為難。

  「庫贊在卡普的船上。」

  鶴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戰國的回想。

  「什麼?」

  戰國怔住了。

  隨即,他想起青雉目前確實處於休假狀態。

  只是……

  戰國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弧度。

  * * *

  海面平滑如鏡,反射著刺目的天光。

  一艘船首雕刻著狗頭形象的軍艦正切 ** 靜的水面,留下長長的尾跡。

  甲板 ** ,青雉整個人陷在躺椅里,一條長腿隨意地搭在扶手上。

  他仰頭望著天空飄過的雲,慢悠悠地開口:「所以……我們這趟的目的地,到底是哪兒啊?」

  「西海。」

  有人回答了他。

  卡普幾乎是下意識應了句,轉過頭望向那個總顯得漫不經心的身影。

  「你怎麼會在這兒?」

  被稱作庫贊的男人偏了偏頭,臉上浮起困惑。

  甲板上的士兵們靜默地交換著目光——這人明明已經待了好一陣子了。

  海風平緩地吹過,晴朗的天空下忽然爆出一陣洪亮的笑聲。

  「真有你的!」

  一隻大手重重落在某人肩頭,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連目的地都不清楚就敢跳上船來!」

  又是一下紮實的拍擊。

  庫贊默默承受著接連落下的力道,嘴角扯出一點無奈的弧度。

  等到那隻手終於移開,他才抬手揉了揉發疼的肩膀,低聲問:「所以,去西海是為了什麼?」

  「見個老朋友。」

  卡普答得隨意。

  「老朋友?我還以為這趟要去東海。」

  「這次不一樣。」

  卡普又拍了他一掌,神色認真起來。

  「不一樣?」


  卡普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攏,聲音沉了下去:「我要見的是『詭槍』。」

  庫贊停頓了片刻,語氣里透出訝異:「羅傑船上的那個『詭槍』?」

  「不然還有誰?」

  卡普投來一瞥,仿佛這問題多餘。

  庫贊再次陷入沉默。

  他的視線掃過甲板,最終落在不遠處那位總戴著帽子的副官身上。

  「博加特,看見我的自行車了嗎?」

  「沒有。」

  庫贊抬手抓了抓後腦,直起身,彎腰去收那張躺椅。

  啪!

  肩膀又一次遭到重擊。

  他抬起眼,對上卡普那張毫無負擔的笑臉。

  「西海挺有意思的。」

  「可你要找的那個人,未必有意思。」

  庫贊輕聲說。

  卡普抽回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滿不在乎:「又不用你動手,在旁邊待著就行。」

  「這話用在這兒雖然不太對勁……但我確實該去旁邊待著。」

  庫贊又一次向躺椅伸出手。

  啪!

  肩膀第四次被拍中。

  這回卡普順勢將指尖沾著的什麼彈到了對方肩上,然後收回胳膊。

  「來都來了,吃了晚飯再走。」

  庫贊垂下視線瞥了眼肩頭,一縷寒氣掠過,將那點微小的凝結物凍成硬粒,輕輕彈開。

  他清楚那個使槍的傢伙有多難纏,因此完全明白卡普執意要留住自己的緣由。

  罷了。

  親眼瞧瞧舊時代老兵的廝殺也算一種經歷。

  他重新躺回那張帆布摺疊椅,將帽檐拉低。

  卡普咧開嘴,用剛掏過鼻孔的手指捻起一塊米餅,徑直遞到他面前。

  「嘗嘗?」

  「……」

  他默默扯下眼罩蓋住整張臉。

  卡普渾不在意地把米餅扔進自己嘴裡。

  對付那個神出鬼沒的 ** ,他獨自一人便已足夠,本就不需要額外助力。

  只不過既然人已經上了船,留下也無妨。

  至於戰鬥——就算這張老臉豁出去,他也不好意思讓正在休假的同僚動手。

  但有個頂尖戰力坐鎮,至少能給船上的小伙子們添道護身符。

  早年與羅傑那伙人周旋的經歷,讓他比誰都清楚那個 ** 的麻煩之處。

  一是飄忽不定的行蹤,二是防不勝防的冷槍。

  交起手來根本追不上對方的腳步。

  護得住自己,卻護不住身旁的同伴。

  許多次氣得牙根發癢,偏偏拿那人毫無辦法。

  在過往數不清的遭遇戰里,總是遠處先響起槍聲,替羅傑他們撕開正面戰場的壓力缺口。

  最令人頭疼的是,不少同僚中彈倒下時,連 ** 飛來的方向都辨不清,更別提鎖定 ** 者的位置。

  混戰之中,絕大多數人的注意力只會被羅傑、白鬍子那些在陣前橫衝直撞的猛獸吸引。

  於是當廝殺進入白熱化,藏在暗處的射手便漸漸被遺忘,而敵人就在這種遺忘里一個接一個減少。

  甚至,只要意識到暗處有雙眼睛盯著,無形的壓力就會像藤蔓般纏上四肢。

  這才是那桿槍最令人脊背發涼的地方。

  那人從不在乎什麼名聲,只像影子般釘在自己的崗位上,沉默地支撐著前方的夥伴。

  卡普後來再沒遇見過第二個這樣的對手。

  若非要找個相似的,如今四皇里紅髮那支船隊倒隱約透著幾分昔日的影子。

  或許因為紅髮小子出身羅傑船隊的緣故,他麾下的骨幹里確實藏著好幾個讓人頭皮發麻的遠程好手。

  卡普仰頭望向被帆布切割成塊的天空。

  「這回可不會放你溜走了。」

  西海,海軍第158支部。


  器械完備的室內訓練場迴蕩著此起彼伏的呼喝。

  「哈!」

  「哈!」

  「哈!」

  列隊操練的士兵們揮出的每一拳都帶著不同以往的勁道。

  汗水浸透軍裝緊貼皮膚,訓練場上的喘息聲此起彼伏。

  本該力竭的時刻,士兵們的動作卻愈發迅猛。

  有人不自覺側過頭,視線掠過場地邊緣那道同樣濕透的身影。

  空氣里浮動著若有若無的香氣。

  像暴雨後碾碎的青草混著海鹽,又像淬火鐵器旁突然綻開的夜來香。

  這氣息鑽入鼻腔時,疲憊感便奇異地消散了。

  羅比上校站在陰影處。

  他剛從本部調來不久,處理完商會事務後特意多留了幾日。

  此刻他注視著場地 ** ,目光掠過那些年輕士兵汗濕的後頸,最終停在祗園繃緊的手臂線條上。

  她正將訓練用的鐵槓鈴舉過頭頂,動作精準得像鐘錶齒輪。

  「少將身上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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