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普通人的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網約車三分鐘後到了。

  一輛銀灰色的比亞迪,車漆不新不舊,前擋風玻璃右下角貼著一張過了期的年檢標。

  蘇晨拉開後門上車。

  面具塞在風衣內袋裡,但那身黑色風衣在后座還是太隆重了——像參加葬禮遲到的人。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

  三十出頭,方臉,下巴上一撮沒刮乾淨的胡茬。

  眼睛不大但亮,帶著跑慣夜班的人特有的精氣神,

  困,但撐著,撐久了就成了習慣性的樂呵。

  後視鏡上掛著紅色平安符,穗子隨車啟動晃了兩下。

  旁邊一個塑料夾子夾著張照片。

  全家福。

  男人就是眼前的司機,藍色Polo衫,笑得牙磣。

  旁邊女人扎馬尾辮,不算漂亮但乾乾淨淨,笑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

  中間一個五六歲男孩舉著棒棒糖對鏡頭齜牙咧嘴。

  公園門口,背景是棵開滿花的槐樹。

  照片夾太久,邊角卷翹,顏色褪了一層。

  但那幾張笑臉很清楚。

  蘇晨收回目光。

  「小兄弟!」

  司機先開口,嗓門挺大,

  「你這一身——cosplay吧?」

  蘇晨愣了一秒。

  黑風衣,立領,扣子扣到喉結。

  加上跑了六分鐘滿頭汗的髮型,和沒來得及收回的凌厲眼神。

  確實像從漫展逃出來的。

  「嗯。」

  蘇晨點頭,不解釋。

  司機笑了。

  「我就說嘛,長得帥的年輕人就是會玩。我兒子也喜歡動漫,天天回來比劃奧特曼,給我比得頭都大了。」

  方向盤打了一把,車匯入主路。

  京州深秋的夜,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橘黃色的光掃過車窗。

  「看到沒?」

  司機揚了揚下巴朝照片努嘴,

  「我兒子,虎子,六歲,上大班。你別看他小,聰明著呢,班主任說這孩子是念一本的料。」

  蘇晨從後視鏡里看到司機的臉。

  那種笑他見過。出

  租屋樓下賣煎餅的大叔臉上有過,網文群里曬女兒畫的書友臉上也有。

  不需要理由的快樂。

  「我跟媳婦兒說了,只要虎子好好念書,我跑到腰斷了也供他上大學。京州教育資源好,比老家強一百倍,我就沖這個來的。」

  話匣子開了關不上。

  司機一邊開一邊往外倒,不像聊天,更像在向世界匯報自己的幸福。

  「我媳婦兒懷二胎了,四個多月。」

  聲音突然柔了一檔。

  「她非不聽話,懷著孕還去工廠幫忙打飯。我說你歇著,我多跑兩單就有了。她不聽,說趁還能動多攢點,等孩子生了回老家買房。」

  他搖了搖頭。

  「我這個媳婦兒,就是倔,跟我一樣。」

  「對了小兄弟,大半夜去城東工業區幹嘛?」

  司機在紅燈前扭頭看他,

  「那邊路上車少,一般人不愛往那跑。還好我家就住那片,今天正好去工廠接我媳婦兒下班。不然這點你都打不上車。」

  蘇晨面不改色。

  「拍攝。工廠廢墟環境適合出片。」

  「哦——」

  司機恍然大悟,

  「廢土風是吧?抖音刷到過,確實帥。你這身往破牆前一杵,絕了。」

  紅燈轉綠,車子動起來。

  「到時候給我簽個名!」

  司機樂呵呵的,

  「回去跟虎子說爸拉了個大帥哥coser,他肯定樂壞了。」

  蘇晨嘴角動了一下。


  「行。」

  車窗外燈火後退。

  越往城東,高樓越少,路燈越稀。

  建築輪廓從玻璃幕牆變成磚混廠房,從寫字樓變成堆了半截廢鐵的倉庫。

  空氣的味道也變了。

  鐵鏽、混凝土粉塵、遠處某台機器永不停歇的低沉轟鳴。

  蘇晨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系統在視野角落掛著一個紅色坐標點,一閃一閃。

  越來越近。

  「距離目標坐標:11.3公里。詭異實體生命特徵穩定,暫未發生擴散。」

  十一公里。按車速,大約八分鐘。

  蘇晨看了一眼後視鏡上晃動的平安符。

  紅色穗子在顛簸中一盪一盪。

  他想起司機剛才那句話。

  『我媳婦兒在那邊工廠幫忙打飯。』

  城東工業區。

  工廠。

  蘇晨的手指停了。

  ——

  同一時間。

  永昌鋼構廠。

  占地三千來平,干鋼結構預製件的活。

  鐵皮頂,紅磚牆,地面坑坑窪窪的水泥板,走起來膈腳。

  但今晚整座廠子亮堂堂的。

  來活了。

  大活。

  城北新商業綜合體的鋼樑訂單砸下來,工期緊,量大,利潤厚。

  老工頭張鐵柱站車間裡樂得合不攏嘴,安全帽摘下來扇風,滿頭白髮在燈下根根立著。

  「兄弟們加把勁!這批趕出來,年底獎金翻倍!」

  電焊弧光此起彼伏,藍白色火花濺滿地。

  年輕焊工小孫把面罩一掀,嘴裡還叼著半根沒來得及扔的煙,

  「鐵叔,真翻倍?」

  「我張鐵柱什麼時候放過空炮?」

  旁邊切割鋼樑的老劉頭笑了。

  五十八,幹了一輩子,左膝綁著層發黃的護膝,手上的繭比手套厚。

  「少廢話多幹活。小孫你那條縫歪了,返工!」

  小孫嘿嘿一笑,把菸頭掐了,扣上面罩,弧光重新亮了。

  後勤區,簡易板房充當臨時食堂。

  灶台前站著個三十來歲的女人。

  馬尾辮,圍裙,手腳利索地顛大鐵鍋。

  小腹微微隆起,彎腰端鍋時才看得出。

  「嫂子,懷著孩子還不歇著?」

  打飯窗口外,端飯盆的年輕工人嘴快。

  女人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和某張被塑料夾子夾在後視鏡上的照片裡一模一樣的笑法。

  「光靠我男人開滴滴哪夠。趁還能動多攢點,等二寶生了回老家,首付差不多夠了。」

  「嫂子你男人真有福氣。不過注意身體啊。」

  「沒事,我們老家女人潑辣著呢,懷著孕照樣下地。再說京州醫療條件好,二寶在這兒生我放心。」

  灶台上蒸汽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但那個笑容還是很清晰。

  她叫陳小慧。

  她男人這會兒正在車上跟一個穿黑風衣的年輕人聊虎子上大班的事。

  ——

  十一點三十七分。

  廠房地面震了一下。

  不大。

  像遠處有輛重型卡車碾過坑窪路面傳來的那種顫動。

  焊工小孫抬了一下頭,面罩底下的眼睛眨了眨。

  「地震?」

  老劉頭蹲在地上校準切割線,頭都沒抬。

  「京州又不在地震帶上,瞎說什麼。可能是隔壁那個打樁機——」

  「又震了。」

  這一次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腳下的水泥地板在發抖。

  不是遠處傳來的間接震動——是從正下方,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

  像什麼東西在翻身。

  小孫的焊槍掉了。

  他不是手滑,是手臂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張鐵柱的笑容收了。

  幹了三十年工地的直覺讓他在零點五秒內做出判斷——

  「所有人往外走!不要跑!」

  工人們放下手裡的活,開始往廠房大門方向移動。

  後勤區也動了。

  陳小慧關了灶火,和另外兩個女同事互相攙著往出口走。

  她的手護著肚子,腳步比別人快了一點。

  第三次震動來了。

  這次完全不一樣了。

  不是震動。

  是撕裂。

  廠房的水泥地板從中間炸開一條裂縫,寬度在三秒內從指甲蓋擴大到一個拳頭,再擴大到一條手臂。

  裂縫裡湧出一股氣體。

  不是粉塵,不是蒸汽。

  是黑色的、濃稠的、像液態的煙。

  那股黑色的氣體觸碰到空氣的瞬間,廠房裡所有的燈同時閃了一下。

  所有電焊弧光同時熄滅。

  溫度暴降,小孫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裂縫還在擴大。

  黑色的霧氣從地底翻湧而出,在殘餘的燈光下捲成一團緩慢旋轉的漩渦。

  然後——

  出口方向,一聲巨響。

  通往廠區大門的鋼結構連廊轟然坍塌,鋼樑扭曲著砸落,碎磚和混凝土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陳小慧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她看著被堵死的出口,又轉頭看向身後那條正在擴大的裂縫。

  裂縫裡的黑霧開始凝聚。

  凝成一個輪廓。

  人們只看到兩隻眼睛。

  或者說不是眼睛,是兩團在黑霧深處燃燒著的暗紅色光點。

  從裂縫裡爬出來的東西站起來了。

  四條腿,每條腿的關節是反的。

  皮膚的質感像燒焦的樹皮,表面流淌著和裂縫裡同源的黑霧。

  沒有嘴,至少看不到嘴在哪。

  但當它發出第一個聲音時——

  所有人的膝蓋都軟了。

  不是嚎叫,不是咆哮,是一種頻率,極低的,低到不像聲音,更像一把鈍刀在骨頭上慢慢拖過的那種震顫。

  張鐵柱手裡攥著的安全帽掉了。

  他想撿,手指不聽使喚。

  小孫跪在地上,雙手撐著水泥板,手臂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肌肉在痙攣。

  陳小慧靠著牆,一隻手死死護著肚子,另一隻手捂住了嘴。

  她沒有出聲。

  異獸的暗紅色光點慢慢掃過廠房。掃過每一個人。

  然後它動了。

  ——

  網約車的導航提示音響了。

  「前方五百米到達目的地。」

  蘇晨感覺到了。

  不需要系統提醒。

  空氣變了。

  從車窗的縫隙里滲進來的,不再是鐵鏽和灰塵的味道。

  是一種更冷的、更濕的、帶著某種腐敗甜膩的氣息。

  車在減速。

  前方的路被拉著警戒帶的路障截斷了,幾個穿反光背心的人在晃手電筒。

  遠處,工廠的方向,傳來一聲極其沉悶的震動。

  地面微微顫了一下。

  後視鏡上的全家福晃了兩晃。

  司機的笑容沒了。

  「怎麼回事?」

  他把車停下來,探頭往前看。

  遠處的工廠上空,有什麼東西在升騰。

  黑色的。

  不是煙。

  蘇晨的手,已經伸進了風衣內袋。

  指尖觸到了面具冰涼的邊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