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D區驚魂,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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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墨出三庫門的時候,順手從最裡面那排檔案櫃裡抽了一張紙。

  建區二年的死亡報告,紙面泛黃泛脆,角上沾著一片深褐色的斑漬。

  他把紙折成掌心大小,夾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

  手指碰到紙面的那一剎,涼意從指尖躥上來,

  識海里的《魯班書》輕微振動了一下,像對這張紙做出了回應。

  夠了。

  蘇墨把鐵皮門帶上,沿著巷子往南走。

  D區的方向已經能聽到動靜了。

  斷斷續續的喊叫聲,還帶著什麼東西倒塌的鈍響。

  兩百米的路,他走得不快。

  巡防隊拉了警戒線的地方,一個後勤實習生衝上去,不管是幫忙還是添亂,結果都是同一個流程,被登記在案,然後被刨根問底。

  需要走另一條路。

  孤兒院在C區和D區的交界處。

  他在這住了七年,附近每條巷子、每棟廢棄建築的結構,他比安全區的地圖測繪員都清楚。

  D區廢棄車庫是舊世界遺留的商用停車場,三層,地面兩層地下一層,西側有一組舊通風管道。

  管道直徑六十公分,勉強能鑽進去一個成年人。

  這套通風系統在安全區的基建圖紙上已經被標註為「廢棄不可用」,但蘇墨十三歲那年親自爬過。

  能通。

  裡面有老鼠屎和蜘蛛網,但結構是完整的,出口在車庫二樓的天花板檢修口。

  他從巷子東側的一條暗溝翻過去,穿過兩棟報廢的板房之間那道不到半米寬的夾縫,到了車庫的西牆外。

  通風口的鐵格柵鏽得厲害,螺絲早就不行了,他用手一掰,整塊格柵就掉了下來。

  裡面黑漆漆的。

  蘇墨側著身子鑽進去,用手肘和膝蓋交替發力往前蹭。

  管道里的空氣渾濁,他儘量控制呼吸的幅度。

  管道的鐵皮很薄,稍微動作大一點,悶響會順著管壁傳很遠。

  爬了大概三分鐘,前方透進來一絲光亮。

  檢修口四十公分見方,上面蓋著一層滿是灰的鐵板。

  蘇墨趴在管道里,把臉湊到鐵板邊緣的縫隙往下看。

  車庫二樓很是空曠,廢棄的停車位上長著青苔,幾根水泥立柱撐著低矮的天花板。

  光線從西面的破窗戶照進來,把地面分成幾塊亮幾塊暗。

  戰鬥在一樓。

  聲音從樓板的裂縫裡傳上來,脈衝槍電離空氣的嗞嗞聲,靴子踩碎玻璃碴子的脆響。

  還有一個年輕男人的吼叫:

  「左邊!左邊!它又聚起來了!」

  這聲音蘇墨熟悉。

  是孫毅。

  他推開檢修口的鐵板,動作很輕,鐵板擱在管道口旁邊沒發出太大動靜。

  人從管道里滑出來,蹲在二樓的水泥地面上。

  天花板低矮,他彎著腰走到樓板破損最大的那個洞口邊上,半跪下來。

  一樓的情況在他眼前鋪開。

  三個人,標準的三人巡防小組。

  制式脈衝槍,腰間掛著信號彈和應急醫療包。

  兩個人在前面呈扇形站位,一個人在後面靠著翻倒的鐵櫃做掩體。

  後面那個是孫毅。

  他半蹲在鐵櫃後頭,槍口指著前方,槍管發熱冒著白煙。

  他們的對手或者說是獵物,在三個人正前方大概十五米的位置。

  一團人形的黑霧。

  高度跟真人差不多,輪廓模糊,邊緣在不停地抖動,有點像信號不好的全息投影。

  但這玩意兒不是投影,它的腳下,車庫地面的水泥出現了蛛網狀的裂紋,一圈一圈往外擴。

  怨恨之影。

  蘇墨在《基礎序列理論》那本書里讀到過。

  一級詭異,由強烈怨念自發凝結而成,攻擊方式是精神侵蝕,戰鬥力在詭異里算最低一檔。


  但「最低一檔」是相對於序列覺醒者。

  對沒覺醒的普通人來說,這東西照樣能殺人。

  前排左邊那個巡防隊員開了一槍。

  脈衝彈擊中黑霧的胸口位置,光團穿了進去,黑霧的軀體被撕開一個拳頭大的洞。

  隨後洞口合上了。

  黑霧沒有任何停頓,繼續往前飄。

  「沒用!打不散它!」右邊那個隊員扯著嗓子喊道。

  「廢話,你倒是告訴我怎麼打!」

  兩人的聲音都在發顫。

  孫毅從鐵櫃後面探出半個身子,連扣了三發。

  三團脈衝彈打在黑霧身上,這回打散了黑霧,整個炸裂成大片的碎絮,在空中翻滾。

  但碎絮沒有消散,而是在打轉,越轉越快,三秒鐘,又擰成了人形。

  而且距離近了五米。

  「操。」孫毅罵了一聲,縮回鐵櫃後面換彈夾。

  蘇墨趴在二樓的洞口邊上,下巴擱在手腕上,看得很仔細。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那張摺疊的死亡報告紙一直沒松過。

  他在看那團黑霧的核心。

  《基礎序列理論》上寫得很清楚:怨恨之影是一級詭異中結構最簡單的一種,整個實體只有一個核心。

  核心被摧毀,它就沒了。

  但脈衝武器對詭異的傷害係數極低,這也是序列覺醒者存在的意義,普通武器扛不住這些東西。

  黑霧的核心在哪?

  蘇墨盯著看了大概半分鐘。

  黑霧每次被打散再聚合的時候,會有一個極短的間隙,不到半秒鐘。

  在那個間隙里,組成黑霧的怨念最稀薄,內部結構會短暫地暴露出來。

  蘇墨捕捉到了。

  在黑霧的胸腔位置,偏左,有一顆花生米大小的暗紅色液滴。

  粘稠,懸浮在怨念的中央,轉得很慢。

  怨靈殘血就是那個東西。

  一樓的戰況在惡化。

  黑霧飄到了距離前排隊員不到七米的位置,那股壓迫性的怨念已經開始影響人了。

  左邊那個隊員槍口下垂,眼珠呆滯,舉槍的手在發抖,像是精神被什麼東西咬住了往下拽。

  「老張!振作一點!老張!」

  右邊那個隊員拽他的衣領往後拉。

  孫毅咬著牙從鐵櫃後面站起來,衝到前排去把左邊的老張架住,往後拖。

  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扛一個成年男人退後五步,腳下踩到碎玻璃差點摔了一跤。

  「支援還有多久?!」

  「呼叫了,說五分鐘!」

  「五分鐘?五分鐘我們全死在這!」孫毅把老張靠在牆邊立柱上,回頭舉槍。

  三個人的最大火力同時輸出。

  脈衝彈密集地砸進黑霧的身體,把它打得支離破碎。

  黑霧在密集脈衝彈的轟擊下終於維持不住形態,整個散架,化作滿天漂浮的黑色碎屑。

  而那顆暗紅色的液滴,失去了怨念的包裹,赤裸裸地懸在空氣里。

  它懸浮在離地面大概一米二的高度,正在緩緩消散。

  怨靈殘血脫離怨念體後的存續時間極短。

  《基礎序列理論》第一百三十七頁的原話是「暴露於常規環境中不超過兩秒即完全蒸發」。

  一樓的三個人在喘氣。

  孫毅單膝跪在地上,槍口朝下,胸口劇烈起伏。

  右邊那個隊員扶著牆彎腰乾嘔。

  老張靠著立柱,眼珠恢復了焦距,但整個人還在篩糠。

  沒有人注意到空氣里那顆正在消散的血滴。

  蘇墨動作飛快,沒有多餘的預備動作。

  他的上半身從二樓洞口探出去,右手伸出來,手指間那張摺疊的死亡報告紙被他甩開了。

  紙片在墜落的過程中兜住了那顆血滴。


  薄薄的發黃紙張接觸到怨靈殘血的瞬間。

  那股從三庫檔案櫃裡沾染了二十多年的死氣從紙面上滲出來,把血滴裹了個嚴嚴實實。

  怨靈殘血停止了消散。

  暗紅色的液體被死氣壓制在紙的纖維里,滲進去,洇開,在紙面上留下一個銅錢大小的暗色印記。

  整個過程從蘇墨探手到紙片包住血滴落回他掌心,不到一秒。

  蘇墨收手,從洞口縮回去,蹲在二樓的陰影里。

  下面的人什麼都沒看到。

  孫毅最先直起身來,四下張望了一圈,確認黑霧沒有再聚合的跡象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他拿槍背拍了拍跪在地上乾嘔的隊友,問道:「你行不行?」

  「行個屁。下次這種任務你打死我也不來了。」

  「活著就好。」孫毅回頭看了看靠著立柱的老張,「老張被侵蝕了,得趕緊送醫療站。」

  說話間,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支援到了,四個人端著槍跑進來。

  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隊長,進門先掃一圈場地,然後看到滿地的碎玻璃和牆上的脈衝彈灼痕。

  「怎麼樣?處理了?」

  「散了。」孫毅說道:「打散了,沒看到核心殘留,可能自行消亡了。」

  隊長皺眉道:「一級詭異不至於讓你們打成這樣。」

  孫毅沒接這茬。

  一個沒覺醒序列的新兵,跟一級詭異拼了五六分鐘,還有什麼好說的。

  二樓。

  蘇墨蹲在黑暗裡,手指捏著那張紙。

  紙面上那個銅錢大的暗色印記還有溫度。

  熱乎乎的,跟紙本身滲出來的死氣形成了一冷一熱的奇怪平衡。

  識海里,《魯班書·冥咒卷》的第一頁亮了起來。

  圖紙上送葬金甲力士的輪廓開始發光。

  從線條的末端開始,一筆一筆地,像有人正在重新描畫。

  圖紙下方浮現出一行新的文字:

  【材料已集齊。是否開始塑形?】

  蘇墨沒有回應這行字。

  他先得從這個通風管道原路爬回去,回到三庫坐在那把積灰的鐵椅子上,關好門。

  然後他才有工夫,去折第一個紙人。

  蘇墨把那張沾了怨靈殘血的紙貼身收好,彎腰鑽進管道。

  身後,一樓的巡防隊正在收拾現場。

  孫毅的聲音從樓板的裂縫裡傳上來:

  「報告,D區廢棄車庫低階詭異已清除,請求撤回……」

  蘇墨爬著,嘴角牽了一下。

  「謝了,老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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