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保家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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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遠背著纏裹嚴實的鋼管回到溝子村時,日頭已經偏西。

  村口老槐樹下比平日熱鬧不少,幾個村民正圍著一個面色蒼白、驚魂未定的年輕人,七嘴八舌地問著話。

  那年輕人穿著不合身的舊棉襖,正是韓老伯在縣城飯莊幫工的兒子,韓石頭。

  韓老伯緊緊挨在兒子身邊,一隻粗糙的手抓著兒子的胳膊,仿佛怕一鬆手人就不見了,臉上交織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和尚未消散的後怕。

  「石頭,真看見鬼子了?啥樣?」

  「縣城……真沒了?」

  「你咋跑出來的?受沒受傷?」

  韓石頭顯然還沒從驚嚇中完全恢復,聲音發顫,語無倫次:「看、看見了……戴著鐵帽子,槍上著刺刀,見人就……就捅……城裡好多房子都燒了,黑煙罩了半邊天……我跟文先生,還有幾個人,從、從城牆水洞子爬出來的……」

  「文先生?」有人注意到他話里的人。

  這時,陳遠才看到人群邊上還站著一個中年人,約莫四十上下,穿著半舊但整潔的青布長衫,外面套著打了補丁的黑色棉馬褂,鼻樑上架著一副用棉線纏著腿的舊眼鏡。

  他面容清癯,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背脊挺得筆直,眼神溫和卻沉靜,正安靜地聽著眾人問話,與周遭惶惑的村民氣質迥然。

  「這位是文先生,文世舟,縣城小學堂里的先生。」韓老伯連忙介紹,語氣裡帶著感激和敬意。

  「多虧了文先生,帶著石頭和幾個學生娃躲過鬼子,又一路指點大家逃回山里,是石頭和俺們家的大恩人。」

  文世舟拱手,態度謙和:「韓老哥言重了。國難當頭,同胞互助,分內之事。鄙人不過一介教書匠,城池破碎,學館傾頹,無處容身,只得隨鄉親們入山避禍。冒昧前來貴寶地,還請各位鄉親多多包涵。」

  他的談吐清晰得體,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文雅,卻又沒有酸腐氣,立刻贏得了村民的好感。

  三爺捻著鬍鬚點頭:「文先生是有大學問的人,能來咱們這山溝,是咱村的福氣。只是如今這世道……唉!」

  「是啊,這世道,是真要變了天了。」文世舟接過話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環視眾人,神色變得凝重,「各位鄉親,石頭兄弟剛才說的,句句是實。鬼子——就是東洋兵,這次來,跟早年間的軍閥混戰、跟幾十年前的洋人都不同。

  他們不是來搶點錢財、占塊地就走的。

  他們是要滅咱們的國,亡咱們的種!占了城,殺人放火,奸淫擄掠,無惡不作。他們的野心,是整個中國!」

  人群一片寂靜,只有山風吹過樹梢的嗚嗚聲。

  文世舟的話,像冰冷的錐子,扎破了部分村民心中「鬼子可能顧不上山里」的僥倖。

  「那、那咱們咋辦?就在山裡等死嗎?」一個後生忍不住問道,聲音帶著恐懼。

  「等,只有死路一條。」文世舟語氣斬釘截鐵,但隨即話鋒一轉,帶上了一種鼓舞的力量。

  「咱們不能等!咱們有手有腳,熟悉這太行山的一溝一壑!鬼子有槍有炮,咱們也有咱們的辦法!把鄉親們組織起來,站崗放哨,把險要的路口把住,把老弱婦孺藏好。他們沒有三頭六臂,進了山,就是聾子瞎子!咱們熟悉地形,可以打埋伏,可以襲擾,讓他們不得安生!這叫武裝自衛,保衛家鄉!咱們不惹事,但也絕不怕事,更不任人宰割!」

  「組織起來?」「武裝自衛?」這些詞對村民來說有些陌生,但意思直白易懂。

  尤其是「保衛家鄉」四個字,瞬間點燃了在場不少青壯心底的血性。

  誰願意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被毀,親人被屠戮?

  「文先生說得在理!」趙大錘第一個響應,此刻攥緊了拳頭。

  「咱溝子村的老少爺們不是孬種!把傢伙磨快,把路口看好,鬼子真要敢來,崩掉他門牙!」

  「對!咱熟悉山路,挖點陷阱,弄點滾木礌石!」

  「得把消息傳快點,哪個山頭看見不對勁,得趕緊讓村里知道。」

  眾人議論起來,恐懼似乎被一種同仇敵愾的激憤壓下去了一些。

  陳遠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波瀾起伏。

  這位文先生,絕不僅僅是「小學老師」那麼簡單。


  他的話,條理清晰,目標明確,直指現在的民族矛盾,又給出了看似樸實、實則極具操作性的行動方案。

  尤其是「武裝自衛」和「保衛家鄉」的提法,精準地抓住了亂世中農民最根本的需求——保護自己的土地和親人。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安慰,而是有成熟思考和明確指向的宣傳與動員。

  更讓陳遠留意的是文世舟說話時的神態和眼神。

  他語氣懇切,富有感染力,但眼神深處有一種觀察和評估的意味,他在留意每個村民的反應,尤其是像趙大錘這樣有號召力的青壯,以及三爺、韓老伯這樣的村中長者。

  這更像是一個……負有某種使命的人在了解情況、發動群眾。

  陳遠幾乎可以肯定,這位文世舟先生,很可能是一位同志,一位在鬼子占領縣城、組織被打散後,深入農村開展工作的地下工作者。

  他帶來的不僅是縣城淪陷的消息,更是一顆「抵抗」的火種。

  能有這樣的觀察和思考,還多虧了後世的電影和電視劇,加上陳遠也是多年在黨的教育下長大。

  一聽這味道就對了。

  這時,文世舟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人群外圍的陳遠,在他背上那根用布纏裹的長條物件上停頓了極短的一瞬,隨即又自然地移開,繼續與村民交談。

  但陳遠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瞥,那目光里除了好奇,似乎還有一絲探究。

  陳遠沒有上前搭話,他此刻有更緊迫的事。

  他悄悄拉過情緒稍穩的韓老伯,低聲道:「韓老伯,石頭哥平安回來,是大喜事。我這兒得了根好鐵管,想琢磨著做杆火傢伙防身,但很多門道不懂,想看看趙老栓家那杆老銃,學學樣子。」

  韓老伯此刻對陳遠頗有好感,點頭道:「成,那老物件就在趙老栓家牆根掛著,我帶你去找他。不過陳小子,文先生剛才的話,你也聽到了,這世道……是得有點防身的傢伙。你會擺弄鐵器,要是真能弄出點好用的,是好事。」

  兩人離開人群,去找趙老栓。

  路上,韓老伯嘆了口氣,低聲道:「陳小子,不瞞你說,聽了石頭和文先生的話,俺這心裡……跟油煎似的。鬼子真不是東西!文先生說得對,咱不能幹等著。你是有本事的人,要是……要是真能幫咱村弄點結實管用的傢伙,俺替全村老小謝謝你。」

  陳遠鄭重道:「韓老伯,您放心,我也是咱村一口鍋里吃過飯的。能出的力,我一定出。」

  在趙老栓家,陳遠仔細觀摩了那杆老掉牙的火繩槍,詢問了裝藥、填彈、瞄準、擊發的全過程,心裡對製造一支更可靠的燧發槍有了更清晰的圖紙。

  現在沒有雷汞,不能直接製作定裝彈殼的槍械,只能採取這樣的方法。

  陳遠也就大概知道這麼一些,要是專門的武器愛好者恐怕還能想到其他辦法。

  但就是如此,他感覺也是可以了。

  他婉拒了韓老伯留飯的邀請,匆匆離開了。

  離開村子時,暮色已濃。

  陳遠回頭望去,村中點點燈火似乎比往常更早亮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而又躁動的氣息。

  文世舟的到來,像一塊投入平靜水潭的石頭,激起的漣漪正在擴散。

  他知道,溝子村,乃至這片山區,從今晚起,有些東西開始不一樣了。

  他背著那根沉甸甸的鋼管,快步走向自己的山坳。

  心中原有的緊迫感,因為文世舟的出現和那番話,變得更加具體。

  時間,更少了。

  敵人,更近了。

  而可以依仗的,除了那台不能直接造槍的「燧火」,似乎又多了一點別的、微弱卻堅定的東西——人心中被喚醒的、不甘屈服的火焰。

  他必須更快。

  造出火槍,探查礦洞,積累電力,轉移平台。

  然後……或許可以看看,自己能在這股正在凝聚的「自衛」力量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又能用「燧火」為這股力量,添加一塊怎樣的砝碼。

  山風凜冽,星光初現。

  陳遠的腳步在崎嶇山道上踩得堅實。

  前路未卜,但身後村莊裡被點燃的那簇心火,仿佛也為他黑暗中的跋涉,投下了一絲微弱卻溫暖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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