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淡淡的黑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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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鄭言溪正好從醫院回來。她這周值夜班,白天在家補覺,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她瘦了一些,臉色有點白,但精神很好,說話的聲音還是那麼清亮。她把白大褂掛在門後,從包里掏出一本《急診手冊》,放在桌上。手冊的封面有些卷了,書角磨損了,看得出翻了很多遍,有些頁都快掉了,用膠布粘著。

  「進修快結束了吧?」江成問。

  「下個月。考完試就結束。理論考、操作考、面試,三門,一天考完,從早上八點考到下午五點。」

  「考得上嗎?」

  她瞪了他一眼。「你什麼意思?看不起我?」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但嘴角是彎的,她知道他不是那個意思。

  江成笑了。「不是看不起。是問你有沒有把握。」

  她低下頭,翻著那本手冊,手指在目錄上划來划去,停在一頁上,又移到另一頁上。「有。沒有也得有。三個月都熬過來了,不差這最後一哆嗦。」

  江成看著她,沒說話。他走過去,從她手裡拿過手冊,翻了翻。裡面密密麻麻記滿了筆記,字跡工整,一筆一划,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有些地方用紅筆畫了線,線畫得筆直,像用尺子比著畫的。有些地方貼了小紙條,紙條上寫著「重點」兩個字,後面畫了一個感嘆號。每一頁都有她翻過的痕跡,都有她讀過的溫度。

  「言溪,你知道嗎,你比我厲害。」

  她抬起頭。「哪兒厲害?」她的眼睛裡有一絲好奇,也有一絲期待。

  「我學東西,是因為喜歡。你學東西,是因為需要。喜歡比需要容易。」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翻手冊。但她的耳朵紅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根,紅得像要燒起來。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上。旁邊那棵小芽又長大了一些,嫩綠的,有兩片小葉,像一雙張開的手,像是在要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接什麼東西。

  柴油機廠的活,是韓志國來了之後接的第一個大項目。那天上午,韓志國把江成叫到辦公室,關上門。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江成。文件上蓋著省機械廳的紅章,紅章下面是標題,一行楷體字:關於瀋陽柴油機廠生產線技術改造的緊急通知。

  「江城,這個活,你干不干?」

  江成接過來,翻了一遍。二十多台設備,整條生產線,從毛坯到成品,每一台都有問題,每一台的問題都不一樣。有的主軸磨損,有的導軌變形,有的液壓漏油,有的電氣老化。廠里自己搞了半年,越搞越糟,產量下降了一半,廢品率上升了一倍。

  廠長的名字叫孟凡林,江成聽說過這個人——脾氣大,嗓門大,但很能幹,是那種「說了就干、干不完不睡覺」的人,在系統里挺有名。

  「干。」江成說。

  「需要什麼?」

  「需要人、錢,還有時間。」

  「人,從各廠借調。錢,廳里批了,兩萬塊。時間,你定。」

  江成想了想。二十多台設備,每台都要拆開檢查,每台都要拿出方案,每台都要組裝調試。就算一切順利,就算所有人連軸轉,也要兩個月。

  他伸出兩根手指。「兩個月。一天都不會多。」江成給了一個極限數值,韓志國有些詫異,但是看到江成臉上堅毅的神色,他沒有說什麼。

  「好。兩個月。孟廠長那邊,我幫你協調。需要什麼資源,你直接跟我說,不用寫報告,打個電話就行。」

  江成看著他。「韓主任,您不去現場?」

  「我去幹什麼?我看不懂。去了也是添亂。」韓志國靠在椅子上,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鏡片上沾了一層細細的灰,「你們干技術活,我干後勤活。材料、設備、協調、跑腿、吃飯、睡覺,這些我來。你們只管幹活,別的什麼都不用操心。」

  江成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份文件,文件被他的手指捏出了褶皺。他忽然覺得這個戴眼鏡的新主任,比他想的要靠譜得多。

  不是因為他會說什麼漂亮話,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許多事情就壞在了德不配位,以及,外行指揮內行。

  江成帶著孫德明、老趙、李志強,還有從各廠借調的十個人,開進了柴油機廠。柴油機廠在城北,比紅星廠大兩倍,廠房更高,窗戶更大,但玻璃碎了好幾塊,用塑料布糊著,風一吹,呼嗒呼嗒地響,像一面破鼓在敲。

  廠門口的水泥路坑坑窪窪,積了一攤一攤的雨水,踩上去濺一褲腿,泥點子甩到鞋面上,幹了以後一塊一塊的。廠里的工人蹲在車間門口,有的在抽菸,有的在發呆,有的在修一雙破膠鞋——那膠鞋的鞋底已經磨穿了,他用一塊舊輪胎皮補上,用釘子釘,釘歪了,拔出來再釘。

  這種眼神,江成在柳河見過。這是一個廠快要不行了的時候,工人們才會有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抱怨,不是委屈,是一種木然的、無所謂的東西。

  像一潭死水,扔塊石頭進去,連個泡都不冒,連個漣漪都不起,石頭就那麼沉下去了,無聲無息的。

  柴油機廠的廠長孟凡林在車間裡等著。他五十出頭,膀大腰圓,站在那裡像一堵牆。穿著一件油漬斑斑的工作服,領口敞開,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背心,背心上有一個洞,在胸口的位置。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

  「你就是江城?」他伸出手,力氣很大,握得江成的手骨節咔咔響,像被一把老虎鉗夾住了。

  「孟廠長,是我。」

  「我不管你是誰。你能把我的機器修好,你就是我爹。修不好,你就是騙子。」他的聲音很大,像打雷,車間裡嗡嗡的回聲,震得頭頂的燈都在晃。

  江成沒生氣。他見過這種人。越是這樣的人,越實在。嘴上越硬,心裡越軟。

  他點了點頭。「孟廠長,先帶我們看看設備。」

  孟廠長帶著他們走了一圈。一台一台地看,從車床到銑床,從銑床到刨床,從刨床到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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