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夏天
省廳派來的新主任，在六月的第一個星期一到了。
江成那天起得很早，天還沒亮透就睜開眼睛，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聽著窗外的鳥叫。
瀋陽的夏天來得遲，六月了，早上還有點涼，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了一棵小芽，嫩嫩的，綠綠的，像一顆剛鑽出土的豆子。
江遠在小床上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把被子蹬到了腳邊，露出兩隻胖乎乎的小腳丫。江成輕手輕腳地起來，把被子拉上去蓋住小傢伙的腳，然後穿好衣服，走進廚房。
爐子裡的火還沒滅，他加了幾塊煤，把水壺坐上去，然後開始和面，烙餅，還要給江遠蒸雞蛋羹。鄭言溪每周只回來一次，平時孩子放在鄭母那兒，周末接回來。昨天是周日，他把江遠接了回來，今天周一，他得把孩子送過去再去中心。面揉好了，他分成幾個小劑子，擀成薄餅，放在鍋里烙。餅在鍋里鼓起來，表面起了焦黃的斑點，發出滋滋的聲音，廚房裡瀰漫著一股焦香。他翻了個面，再烙一會兒，好了。他又蒸了雞蛋羹，切了幾片西紅柿，放在小碗裡，擺成一個小花的形狀——這是鄭言溪教他的，說這樣孩子愛吃。
江遠醒了。小傢伙坐在小床上揉眼睛，頭髮翹起來，像一窩被風吹亂的草，東一撮西一撮的。「爸爸——」他叫了一聲，聲音軟軟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像棉花糖融化在熱水裡的那種軟。江成走過去，把他抱起來，小傢伙的胳膊立刻摟住他的脖子，頭靠在他肩膀上，暖暖的，沉沉的，呼吸噴在他的脖頸上，痒痒的。他給江遠穿衣服，小傢伙不老實，扭來扭去像一條泥鰍，好不容易才把袖子穿進去，扣子扣了三遍才對齊——第一遍扣錯了位，第二遍漏了一顆，第三遍才扣好。
「吃飯了。」江成把他放進小椅子，圍上圍嘴，把雞蛋羹放在他面前。小傢伙抓起勺子，舀了一勺，手抖了一下，大部分灑在了圍嘴上，一小部分進了嘴裡。他嚼了兩下，咧開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上下各四顆，中間還有一顆剛冒頭。江成在旁邊看著，不幫忙，也不催。等他吃完了，拿濕毛巾擦乾淨臉和手，換上乾淨衣服，抱起來。
「走，去姥姥家。」
鄭母住在工業學院的家屬院，離廠里不遠，走路二十分鐘。一路上，江遠看見什麼都要指一下——樹、鳥、狗、電線桿子、停在路邊的自行車、從牆上爬過去的貓。每指一下，就「啊」一聲，要江成告訴他那是什麼。
「樹。那是樹。」
「樹——」小傢伙學了一聲，聲音脆生生的，像剛摘下來的黃瓜。
「鳥。那是鳥。」
「鳥——」鳥字發成了「屌」的音。江成笑了，沒糾正。
路邊的楊樹上，葉子被風吹得翻了過來，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絨毛，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鹽。一個老大爺騎著自行車從旁邊經過，車后座上綁著一袋大米，叮叮噹噹的，江遠盯著看了半天，腦袋跟著轉了一百八十度，差點從江成懷裡滑出去。
到了鄭母家，鄭母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兩個黑卡子別在耳後，露出兩鬢的白髮。她接過江遠，親了一口，然後上下打量著江成。
「你瘦了。沒好好吃飯？」
「吃了。」
「言溪不在家，你就湊合。」她搖搖頭，語氣裡帶著心疼，「中午來這兒吃，我給你燉排骨。排骨我早上剛買的，新鮮的，從肉聯廠門口排了半小時隊才買到的。」
「媽，不用了。中心來了新主任，我得去盯著。」
鄭母皺了皺眉，但沒再說什麼。她抱著江遠進了屋，小傢伙趴在她肩膀上，朝江成揮了揮手。「爸爸拜拜——」江成愣了一下。這是江遠第一次主動說「拜拜」，以前都是大人抓著他的手搖。他站在那裡，看著小傢伙的背影——那件藍色的連體衣，後背上有一隻繡歪了的小鴨子——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輕輕撞了一下，不疼，但很實，像一顆小石子掉進了深水裡，咕咚一聲。
他轉身走了。
新主任姓韓，叫韓志國，四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有點不像四十多歲的人。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扣子系得一絲不苟，從上到下一顆不落，腳上的皮鞋擦得鋥亮，鞋面上能照出人影，一看就是坐辦公室的。他比江成早到了半小時，站在推廣中心門口，打量著那棟三層小樓。院子裡，楊樹的葉子已經長齊了，綠得發亮，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無數隻小手在鼓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印出一塊塊光斑，像碎金子鋪了一地。
江成走過去，伸出手。「韓主任，您好。我是江成。」
韓志國握住他的手，不輕不重，握了兩下就鬆開了，既不像有些人握手像捏死魚，也不像有些人握手像在較勁。「江成同志，久仰。你的材料我看了，幹了不少事。」
「都是大家一起乾的。」
韓志國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他走進院子，四處看了看，目光從實驗室掃到倉庫，從倉庫掃到那間鎖著的辦公室，又從辦公室掃到牆角那堆煤。實驗室的門開著，能看見裡面的設備和工具，空氣里飄出一股機油和金屬混合的氣味。他走進去，用手摸了摸塗鍍設備，手指在金屬表面上蹭了一下，看了看指尖——乾淨，沒有灰——又看了看那台設備。
「這些設備，都是你們自己做的？」
「大部分是。買不起進口的，就自己琢磨著做。這台塗鍍設備，外殼是用廢鐵皮焊的，整流器是從舊電視上拆的零件攢的，只有噴槍是買的現成的。」
韓志國轉過身，看著江成。
江成那天起得很早，天還沒亮透就睜開眼睛，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聽著窗外的鳥叫。
瀋陽的夏天來得遲，六月了，早上還有點涼，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了一棵小芽，嫩嫩的，綠綠的，像一顆剛鑽出土的豆子。
江遠在小床上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把被子蹬到了腳邊，露出兩隻胖乎乎的小腳丫。江成輕手輕腳地起來，把被子拉上去蓋住小傢伙的腳，然後穿好衣服，走進廚房。
爐子裡的火還沒滅，他加了幾塊煤，把水壺坐上去，然後開始和面，烙餅，還要給江遠蒸雞蛋羹。鄭言溪每周只回來一次，平時孩子放在鄭母那兒，周末接回來。昨天是周日，他把江遠接了回來，今天周一，他得把孩子送過去再去中心。面揉好了，他分成幾個小劑子，擀成薄餅，放在鍋里烙。餅在鍋里鼓起來，表面起了焦黃的斑點，發出滋滋的聲音，廚房裡瀰漫著一股焦香。他翻了個面，再烙一會兒，好了。他又蒸了雞蛋羹，切了幾片西紅柿，放在小碗裡，擺成一個小花的形狀——這是鄭言溪教他的，說這樣孩子愛吃。
江遠醒了。小傢伙坐在小床上揉眼睛，頭髮翹起來，像一窩被風吹亂的草，東一撮西一撮的。「爸爸——」他叫了一聲，聲音軟軟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像棉花糖融化在熱水裡的那種軟。江成走過去，把他抱起來，小傢伙的胳膊立刻摟住他的脖子，頭靠在他肩膀上，暖暖的，沉沉的，呼吸噴在他的脖頸上，痒痒的。他給江遠穿衣服，小傢伙不老實，扭來扭去像一條泥鰍，好不容易才把袖子穿進去，扣子扣了三遍才對齊——第一遍扣錯了位，第二遍漏了一顆，第三遍才扣好。
「吃飯了。」江成把他放進小椅子，圍上圍嘴，把雞蛋羹放在他面前。小傢伙抓起勺子，舀了一勺，手抖了一下，大部分灑在了圍嘴上，一小部分進了嘴裡。他嚼了兩下，咧開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上下各四顆，中間還有一顆剛冒頭。江成在旁邊看著，不幫忙，也不催。等他吃完了，拿濕毛巾擦乾淨臉和手，換上乾淨衣服，抱起來。
「走，去姥姥家。」
鄭母住在工業學院的家屬院，離廠里不遠，走路二十分鐘。一路上，江遠看見什麼都要指一下——樹、鳥、狗、電線桿子、停在路邊的自行車、從牆上爬過去的貓。每指一下，就「啊」一聲，要江成告訴他那是什麼。
「樹。那是樹。」
「樹——」小傢伙學了一聲，聲音脆生生的，像剛摘下來的黃瓜。
「鳥。那是鳥。」
「鳥——」鳥字發成了「屌」的音。江成笑了，沒糾正。
路邊的楊樹上，葉子被風吹得翻了過來，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絨毛，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鹽。一個老大爺騎著自行車從旁邊經過，車后座上綁著一袋大米，叮叮噹噹的，江遠盯著看了半天，腦袋跟著轉了一百八十度，差點從江成懷裡滑出去。
到了鄭母家，鄭母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兩個黑卡子別在耳後，露出兩鬢的白髮。她接過江遠，親了一口，然後上下打量著江成。
「你瘦了。沒好好吃飯？」
「吃了。」
「言溪不在家，你就湊合。」她搖搖頭，語氣裡帶著心疼，「中午來這兒吃，我給你燉排骨。排骨我早上剛買的，新鮮的，從肉聯廠門口排了半小時隊才買到的。」
「媽，不用了。中心來了新主任，我得去盯著。」
鄭母皺了皺眉，但沒再說什麼。她抱著江遠進了屋，小傢伙趴在她肩膀上，朝江成揮了揮手。「爸爸拜拜——」江成愣了一下。這是江遠第一次主動說「拜拜」，以前都是大人抓著他的手搖。他站在那裡，看著小傢伙的背影——那件藍色的連體衣，後背上有一隻繡歪了的小鴨子——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輕輕撞了一下，不疼，但很實，像一顆小石子掉進了深水裡，咕咚一聲。
他轉身走了。
新主任姓韓，叫韓志國，四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有點不像四十多歲的人。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扣子系得一絲不苟，從上到下一顆不落，腳上的皮鞋擦得鋥亮，鞋面上能照出人影，一看就是坐辦公室的。他比江成早到了半小時，站在推廣中心門口，打量著那棟三層小樓。院子裡，楊樹的葉子已經長齊了，綠得發亮，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無數隻小手在鼓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印出一塊塊光斑，像碎金子鋪了一地。
江成走過去，伸出手。「韓主任，您好。我是江成。」
韓志國握住他的手，不輕不重，握了兩下就鬆開了，既不像有些人握手像捏死魚，也不像有些人握手像在較勁。「江成同志，久仰。你的材料我看了，幹了不少事。」
「都是大家一起乾的。」
韓志國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他走進院子，四處看了看，目光從實驗室掃到倉庫，從倉庫掃到那間鎖著的辦公室，又從辦公室掃到牆角那堆煤。實驗室的門開著，能看見裡面的設備和工具，空氣里飄出一股機油和金屬混合的氣味。他走進去，用手摸了摸塗鍍設備，手指在金屬表面上蹭了一下，看了看指尖——乾淨，沒有灰——又看了看那台設備。
「這些設備，都是你們自己做的？」
「大部分是。買不起進口的，就自己琢磨著做。這台塗鍍設備，外殼是用廢鐵皮焊的，整流器是從舊電視上拆的零件攢的，只有噴槍是買的現成的。」
韓志國轉過身，看著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