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好看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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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他去了省機械廳。還是那間辦公室,還是那三個人。

  但這次,桌上沒有文件,每人面前只有一杯茶。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蔫頭耷腦的。

  「江成同志,坐。」中間那個戴金絲眼鏡的指了指椅子。

  江成坐下。

  「你們中心的審核結果出來了。」那人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經過省廳研究決定,瀋陽推廣中心予以保留。但要進行改制,納入省機械廳統一管理。中心的負責人,由省廳任命。」

  江成愣了一下。「那我現在的工作——」

  「你繼續擔任技術負責人。但行政上,要有省廳派來的主任。」

  江成沉默了一會兒。他明白了。中心保住了,但不是原來的中心了。它變成了一個「正規」的機構,有編制,有制度,有領導。

  他不再是一個人說了算。

  「什麼時候交接?」

  「下個月。新主任會來找你。」

  從廳里出來,天開始下雨了。不是大雨,是那種細細的、密密的雨,像針尖,扎在臉上,涼絲絲的。街上的人撐著傘,匆匆忙忙地走,踩起的水花濺在褲腿上,濕了一片。

  江成沒帶傘。他站在廳門口的屋檐下,看著雨。雨滴從屋檐上落下來,一串一串的,像斷了線的珠子。他伸手接了幾滴,涼涼的,在手心裡打轉。

  他想起黃德慶說過的話:「有些事,不是你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他想起推廣中心剛成立時的樣子——三間房,幾張舊桌椅,幾個人,一個夢。現在,夢還在,但房子不是那三間了。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他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他走進雨里。雨不大,走快點,不會濕透。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量這條街有多長。街上的人從他身邊走過,有的看他一眼,有的沒看。雨打在臉上,涼涼的,很舒服。

  走到公交站的時候,他停下來,等車。站台上有一個老大爺,拎著一籃子菜,看見他淋著雨,從兜里掏出一張報紙,遞給他。「小伙子,遮遮。」

  江成接過報紙,說了聲謝謝。他把報紙頂在頭上,報紙很快就濕了,軟塌塌地貼在頭髮上。

  公交車來了。他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雨。雨水在玻璃上流成一條條細線,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無數個小塊。

  回到中心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照在濕漉漉的院子裡,亮得晃眼。楊樹的葉子被雨洗過,綠得發亮,每一片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地上的積水映著天光,像一面面小鏡子,踩上去,啪的一聲,碎了。

  黃德慶蹲在實驗室門口,抽菸。看見他進來,抬起頭。

  「回來了?」

  「嗯。」

  「怎麼說?」他看出來江成興致不高,結果肯定不如人意,但總要面對。

  江成蹲下來,蹲在師傅旁邊。他把廳里的決定說了一遍。

  黃德慶聽完,沒說話。他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潮濕的空氣里散得很慢,像一層薄紗。

  「這是好事。」他說。

  「好事?」

  「對。你想想,中心要是還像以前那樣,靠你一個人撐著,能撐多久?現在歸廳里管了,有編制了,有錢了,能招人了。這是好事。」

  江成看著師傅。師傅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可是師傅,以後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了。」

  黃德慶看著他,忽然笑了。「你以為你以前是一個人說了算?你說了算過嗎?上面有周廠長,有廳里,有部里。你什麼時候一個人說了算過?」

  江成愣了一下,也笑了。師傅說得對。他從來沒有一個人說了算過。

  「成子,你記住,」黃德慶把煙掐滅,「不管誰來當主任,技術還在你手裡。技術在,你就說了算。技術不在,你說了也不算。」

  江成點點頭。

  雨後的空氣很清新,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楊樹的葉子上還掛著水珠,風一吹,簌簌地落下來,落在頭髮上、肩膀上,涼涼的。遠處的廠房頂上,那面紅旗濕透了,貼在旗杆上,一動不動。

  江成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進實驗室。他坐下來,拿出筆記本,開始寫下半年的工作計劃。不管誰來當主任,活總得干。


  機器等著修,人等著教,路等著走。他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窗外的天漸漸暗了,他打開檯燈。燈光照在紙上,白得發亮。

  寫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停下來。在計劃的最後一行,他寫了一句話:「不管誰當主任,標準不能降。每一台機器,每一道工序,都要對得起良心。」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靠在椅子上。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不是機器,不是圖紙,是一張臉。是劉鐵柱的臉,是那個在柳河收的徒弟。他捧著那本《機械基礎》,眼睛亮亮的,像捧著金子。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關掉檯燈。窗外,月亮已經升起來了,不圓,缺了一角,像被誰咬了一口。月光照在院子裡,把積水照得亮亮的,像一面面碎掉的鏡子。

  他穿上外套,鎖上門,往家走。街上很安靜,只有路燈還亮著,一盞一盞,像一串珠子。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上迴蕩,一下一下,像心在跳動。

  走到樓下,他抬頭看四樓的窗戶。燈亮著。窗簾拉了一半,能看見鄭言溪的影子在屋裡走動。窗台上的仙人掌還在,圓滾滾的,長滿了刺,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

  他上樓,推開門。鄭言溪正坐在桌前看書,江遠在她腳邊玩一個鐵皮盒子,搖來搖去,嘩啦嘩啦地響。屋裡很暖和,爐子燒得正旺,鐵壺坐在上面,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回來了?」她抬起頭。

  「回來了。」

  「吃飯了嗎?」

  「吃了。食堂的饅頭。」

  她皺了皺眉,站起來,走進廚房。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混著油煙的滋滋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江成蹲下來,把江遠抱起來。小傢伙在他懷裡拱了拱,然後「咯咯」地笑了,伸出兩隻手,抓他的鼻子。

  「媽媽——媽媽——」他叫了兩聲,口齒不清,但江成聽清了。

  「媽媽在做飯。一會兒就出來。」

  小傢伙不依,扭來扭去,要下來。江成把他放下,他搖搖晃晃地走進廚房,抱住鄭言溪的腿,仰著頭,又叫了一聲「媽媽」。

  鄭言溪低下頭,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比窗台上的仙人掌好看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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