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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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子,你變了。」

  「哪兒變了?」

  「以前你就是個修機器的鉗工。現在你想的,是教別人修機器。」黃德慶看著他,「你已經開始往技術專家身份轉變了。」

  江成笑了:「師傅,是您教我的。您說過,教會別人,比自己干更重要。」

  黃德慶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我說過嗎?不記得了。」

  他騎上車,走了。背影在路燈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裡。

  江成站在廠門口,看著師傅的背影,站了很久。路燈昏黃,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窄。遠處的車間裡還有機器在響,轟隆隆的,像這個時代的心跳。

  他推著車往家走。走到樓下,抬頭看四樓的窗戶。燈亮著,窗簾拉了一半,能看見鄭言溪的影子在屋裡走動。窗台上的君子蘭開花了,橘紅色的,在燈光下格外鮮艷。

  他上樓,推開門。鄭言溪正坐在桌前看書,江遠在旁邊的小床上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回來了?」她抬起頭。

  「嗯。」

  「礦山廠那邊怎麼樣?」

  「小問題。三天就能修好。」

  鄭言溪點點頭,沒再問。她站起來,去廚房端了一碗綠豆湯出來,放在他面前:「喝了吧,解暑。」

  江成端起碗,一口氣把它喝完。綠豆湯是涼的,放了少量的冰糖,甜絲絲的,喝下去胃裡舒服多了,他甚至有些懷念後世嚴重超標的糖添加量,有的奶茶,自己在家做的時候,加上三四勺白糖都沒有店裡的甜度。

  「言溪,」他放下碗,「你說我是不是太急了?」

  「急什麼?」

  「急著把攤子鋪大。培訓班、推廣中心、各廠的活兒,一攤接一攤。我怕忙中出錯。」

  鄭言溪看著他,想了想,說:「你不是急。你是怕來不及。」

  江成愣了一下:「怕什麼來不及?」

  「怕來不及把你會的東西都教給別人。」她輕聲說,「你心裡裝的東西太多了,怕裝不下,怕時間不夠用。」

  江成沉默了。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但她說得對。他是怕來不及。

  自己雖然頂著一個博士的名頭,但自己精研的領域太細分,他怕自己穿越過來的那些知識,還沒來得及用出來,就被時間淹沒。他怕這個國家的工業,走太多彎路。他怕……有些人會狗急跳牆,對自己下死手,在沒有全面禁槍的年代,在一個監控設備沒有全面普及的時代,讓一個人與這個世界被動告別,簡直不要太簡單。

  他之前看穿越的爽劇,主角懟天懟地懟空氣,牛逼哄哄火花帶閃電的,等真輪到自己身上,才發現有那麼多掣肘的地方……

  「別想了。」鄭言溪握住他的手,「你慢慢來。該乾的干,該教的教。時間還長著呢。」

  江成握著她的手,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照在窗台上那盆君子蘭上。花開了三朵,每一朵都像一隻小喇叭,朝著月亮的方向。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帶著楊絮和泥土的氣息。遠處的廠區里,有夜班工人下班了,三三兩兩地走在路上,說話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他不知道明天礦山廠的機器能不能修好,不知道培訓班的學生能不能學會,不知道推廣中心能不能撐起來……

  擔憂的事情那麼多,終歸是要面對,焦慮沒有任何意義,吃飽、喝足、睡大覺。

  他回到床上,空曠的屋中響起鄭言溪略有壓抑的嚶嚀聲……

  礦山廠的球磨機修好之後,江成在推廣中心立了一條規矩:每一台改造過的設備,不僅要有專門的保養維修記錄,還要建立檔案,定期回訪。

  「光修不行,得管。」他在會上說,「機器跟人一樣,不體檢,不知道哪兒有病。咱們要幫各廠建立設備維護制度,讓每台機器都有人管、有人養。」

  孫德明舉手:「江哥,這工作量也太大了吧?咱們就這幾個人,管得過來嗎?」

  「管不過來也得管。」江成說,「但不用咱們親自管。咱們培訓各廠的設備員,讓他們管。咱們負責抽查。」

  老趙又問:「江師傅,設備員從哪兒來?」

  「從工人里選。每個廠選兩三個有責任心、肯學習的工人,咱們免費培訓。培訓完了,他們回廠里專門負責設備維護。」

  黃德慶在旁邊點點頭:「這個主意好。設備員就像大夫,機器哪兒不舒服,他們先看。看不了的,再找咱們。」

  方案定下來之後,江成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奔波。他一個廠一個廠地跑,跟廠長們談設備員培訓的事。大部分廠長都支持,但也有不支持的。

  瀋陽一家大型柴油機廠的廠長就不同意。他姓何,五十多歲,胖墩墩的,說話嗓門大,脾氣也大。江成去找他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里喝茶,看見江成進來,連站都沒站起來。

  「你就是江成?」何廠長上下打量他一眼,「聽說你修了幾台機器,出了點名?」

  江成不卑不亢:「何廠長,我就是個鉗工。」

  「鉗工?」何廠長笑了,「鉗工來教我管設備?我幹了一輩子機械,還用你教?」

  江成沒生氣,在他對面坐下:「何廠長,我不是來教您的。我是來幫您的。您廠里的設備,我了解過。一共有三百多台工具機,其中六成是五八年到六五年產的,超期服役十年以上。去年一年,因為設備故障,你們廠停產了四十七天。這個數字,您知道嗎?」

  何廠長的笑容僵住了。

  「四十七天,」江成繼續說,「按你們廠去年的產值算,損失至少三十萬。三十萬,能買多少新設備?能發多少獎金?」

  何廠長放下茶杯,看著他,收起了小覷地神情。

  「你怎麼知道這些數字?」

  「我查過。」江成說,「何廠長,我不是來顯擺的。我是來解決問題的。您給我二十個工人,我幫您培訓三個月。三個月之後,您廠的設備故障率至少降低一半。這筆帳,不用我幫您算吧?」

  何廠長沉默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江成,站了很久。窗外是柴油機廠的裝配車間,工人正在忙碌,機器的轟鳴聲隱隱傳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光禿禿的頭頂上,油亮油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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