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陳思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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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去叫他。」周廠長轉身出來的時候,臉色已經變了。他找到江成,壓低聲音說:「小江,這回的人跟上次不一樣。上次是機械廳的,這回是紀委的。你說話小心點。」

  江成點點頭,推門進了會議室。

  魏處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凶,也不冷,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像一把沒出鞘的刀,看不出鋒利,但你知道它很利。

  「江成同志,坐。」

  江成坐下。魏處長翻開一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看了幾行,抬起頭:「有人舉報你在設備改造過程中,擅自更改進口設備的結構,造成設備損壞,給國家財產造成損失。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江成想了想,說:「魏處長,我能問一句,舉報的是哪台設備嗎?」

  魏處長翻了一下筆記本:「瀋陽重型機械廠的800噸水壓機,瀋陽礦山機械廠的瑞典球磨機,還有你們廠自己的幾台設備。」

  江成心裡有了數。這些設備,都是他改造過的。而且,都是在錢志國的地盤上。

  「魏處長,這些設備的改造,都有詳細的方案、圖紙和測試數據。我可以提供全部資料。」

  魏處長點點頭:「資料我們會看。但我要聽你親口陳述。」

  江成深吸一口氣,開始講。

  他從第一台設備講起,講發現問題,講分析原因,講改造方案,講實施過程,講最終效果。他講得很慢,很細,每一個步驟都有據可查,每一個數據都經得起推敲。講到關鍵的地方,他就站起來,在黑板上畫圖,一邊畫一邊解釋。

  魏處長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是關鍵點。江成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講到球磨機的時候,魏處長忽然打斷他:「你說潤滑系統有設計缺陷,你憑什麼這麼說?瑞典人的設計,你一個鉗工,憑什麼質疑?」

  這個問題很刁。江成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魏處長,我不是質疑瑞典人的設計。我是說,這台機器在中國的使用條件下,原來的設計不夠用。瑞典的礦石含水量低,粉塵少,對潤滑系統的要求沒那麼高。咱們的礦石含水量高,粉塵大,對潤滑系統的要求就高了。不是設計錯了,而是條件變了,應該實事求是。」

  魏處長看著他,目光里的審視少了一些,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繼續講。」

  江成接著講了整整兩個小時,把每一台設備的改造過程都講了一遍。講完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魏處長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資料我們會仔細看。在調查期間,還請你不要離開瀋陽。」

  江成站起來:「好。」

  魏處長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江成同志,你講的這些,如果都是真的,那你不但沒有破壞國家財產,反而給國家省了非常多的資金。」

  江成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但如果有人舉報的內容屬實,」魏處長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那就另當別論了。」

  門關上了。江成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楊絮從窗外飄進來,落在桌上、椅上、地上,白花花的一片。他伸手接住一片,在手心裡化了,變成一滴水。

  調查期間,江成的生活被按下了暫停鍵。

  技術革新小組的工作停了,推廣辦公室的出差停了,連學院那邊的聯繫也暫時擱置了。他每天待在廠里,哪兒都不能去。表面上說是「配合調查」,實際上跟軟禁差不多。

  鄭言溪什麼都沒問。她只是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帶孩子,照常做飯。只是做飯的時候多加了兩個菜,說是「給你補補」。

  「言溪,你不擔心?」有一天晚上,江成忍不住問。

  鄭言溪正在給江遠餵米糊,頭也沒抬:「擔心什麼?」

  「擔心我被抓起來。」

  鄭言溪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餵:「你不會被抓。」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沒幹壞事。」她抬起頭,看著他,「壞人被抓,是因為幹了壞事。你沒幹,憑什麼抓你?」

  江成看著她,忽然覺得她比他想的有力量。那種力量不是來自知識,不是來自地位,是來自一種更深的、更樸素的東西——對是非的判斷。


  江遠吃完了米糊,嘴巴上糊了一圈白,伸出兩隻手要抱。江成把他接過來,小傢伙在他懷裡拱了拱,打了個飽嗝,然後「咯咯」地笑了。那笑聲清脆得像鈴鐺,在小小的房間裡迴蕩,把沉悶的氣氛沖淡了不少。

  「你看,兒子都笑你。」鄭言溪說。

  江成也笑了。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小傢伙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葡萄,正盯著他看,嘴裡「啊啊」地叫著,不知道在說什麼。

  日子一天天過去。江成每天早上去車間,跟黃德慶一起幹活。說是幹活,其實是打發時間。黃德慶也不問他什麼,只是遞給他工具,讓他幫忙。兩個人蹲在機器前面,一個拆一個裝,配合默契,像兩台咬合在一起的齒輪。

  「師傅,您說這回能過去嗎?」有一天,江成忍不住問。

  黃德慶正在磨一把刮刀,頭也沒抬:「能。」

  「您怎麼這麼肯定?」

  黃德慶放下刮刀,看著他:「因為你幹的事,是對的。對的事,一時半會兒可能被人誤解,但時間長了,總會有人明白。」

  他拿起刮刀,繼續磨。刀刃在磨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像秋天的落葉。

  「再說了,」他補充道,「你背後又不是沒人。周老、張司長,他們會幫你說話的。」

  江成點點頭。他知道師傅說得對。但心裡還是有一絲不安。因為這次的對手,不是周傳明一個人,而是他背後那張看不見的網。

  一周後,調查組第二次來了。

  這次來的人更多了。除了魏處長那四個人,還有兩個從BJ來的——一個是機械工業部的,一個是中科院的。中科院來的那個人,江成認識——是周老的研究生,陳思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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