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我給他磕頭(為書友加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九八一年的春天來得遲疑,顯得吝嗇。

  瀋陽的三月,風還是硬的,拍在臉上生疼。楊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搖擺,像老人乾枯的手指。地上的雪化了一半又凍上,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廠區裡的灰磚牆上,霜花在早晨還結著,太陽一出來就化成了水,順著牆縫往下淌,在牆根匯成一條細細的溪流。

  江成從學院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拎著一個帆布包,包里裝著幾本剛從圖書館借的專業書,還有一袋奶粉——用稿費買的,進口的,花了八塊錢。他捨不得喝,給鄭言溪和孩子帶的。

  走到樓下,他習慣性地抬頭看四樓的窗戶。燈亮著,窗簾拉了一半,能看見鄭言溪的影子在屋裡走動。窗台上那盆花換了——去年那盆冬天凍死了,今年鄭言溪又買了一盆,是君子蘭,葉子寬厚油亮,在燈光下泛著墨綠的光。

  他上樓,推開門。屋裡暖烘烘的,爐子燒得正旺,鐵壺坐在上面,「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奶腥味和尿布上陽光的味道——鄭言溪白天肯定把尿布晾出去了,收回來的時候還帶著春天的乾燥氣息。

  「回來了?」鄭言溪從廚房探出頭,手裡拿著鏟子,圍裙上沾著油漬。她的頭髮剪短了,齊耳,用兩個黑卡子別在耳後,露出白皙的脖頸。生完孩子之後她瘦了一些,但氣色很好,臉頰上有了紅潤。

  「嗯。江遠呢?」

  「睡著了。剛哄著,別吵醒他。」鄭言溪壓低聲音,朝臥室努了努嘴。

  江成放下包,輕手輕腳地走到臥室門口,探頭往裡看。小床上,江遠睡得正香,小臉朝上,嘴巴微微張著,兩隻小手舉在腦袋兩邊,像投降的姿勢。被子被蹬到了腳邊,露出一雙胖乎乎的小腳丫,五個腳趾頭圓滾滾的,像五顆花生米。

  他蹲下來,輕輕把被子拉上去,蓋住孩子的肚子。小傢伙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奶粉買了嗎?」鄭言溪在廚房問。

  「買了。」江成走過去,從包里掏出那袋奶粉,放在桌上,「進口的,說是有營養。」

  鄭言溪拿起來看了看,眉頭皺了一下:「多少錢?」

  「八塊。」

  「八塊?」她放下奶粉,看著他,「你一個月補助才四十多,買奶粉就花了八塊。不過了?」

  江成笑了笑:「給孩子花的,值。」

  鄭言溪瞪了他一眼,但沒再說什麼。她把奶粉收進柜子里,從裡面拿出一個鐵盒,打開,裡面是半盒自己做的米糊。

  「以後別買這麼貴的了。米糊也挺好,我媽小時候就是這麼餵我的。」她說著,舀了兩勺米糊放進碗裡,用溫水調開,攪了攪,「你看,稀稠剛好。江遠可愛吃了。」

  作為後世人,江成沒有跟鄭言溪普及營養元素這些廢話,只是看著算是自己血脈延續的小生命,他這個當父親的,要盡己所能給他最好。

  江成看著那碗米糊,白白的,稠稠的,散發著一股小米的清香。他伸手想嘗一口,被鄭言溪一巴掌拍開。

  「給孩子的,你嘗什麼?」

  江成縮回手,笑了。

  吃飯的時候,兩個人坐在桌前。鄭言溪炒了兩個菜——一個醋溜白菜,一個蒜蓉茄子,還有一碟鹹菜。菜量不大,但味道很好。江成吃了兩碗飯,把盤子掃了個乾淨。

  「學院那邊,快結業了吧?」鄭言溪問。

  「嗯。六月份畢業,還有兩個多月。」

  「畢業之後呢?回廠里?」

  江成放下筷子,看著她:「不一定。省里那邊想讓我留在推廣辦公室,張司長也想讓我去BJ。但我想……」他頓了頓,「我想回廠里。」

  鄭言溪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廠里的事還沒幹完。」江成說,「技術革新小組剛起步,好多設備等著改。我走了,師傅一個人忙不過來。」

  鄭言溪沒說話,低頭扒飯。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說:「你願意在哪兒就在哪兒,我不干涉你,但是有更大的舞台,還是要把握住,不用顧慮我,你不能埋沒自己的一身本事,有個詞怎麼說來著,暴殄天物。」

  江成看著她,想說什麼,但沒說出口,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知道,鄭言溪心裡是希望他留在瀋陽的,至少生活環境是熟悉的,她從小長在這裡,她的的父母在這兒,她的根在這兒。但她從來不說,每次都是「不用顧慮我」。

  吃完飯,江成去洗碗。鄭言溪坐在桌前,打開一本《內科學》,開始看書。她去年考過了護士證,今年又在準備考醫師資格。白天上班,晚上帶孩子,等孩子睡了再看書,每天只能睡五六個小時。

  「言溪,別太累了。」江成擦著手從廚房出來,「考不上也沒關係。」

  鄭言溪頭也沒抬:「有關係。」

  江成沒再勸。他坐在她旁邊,也翻開一本書。兩個人各看各的,誰都不說話。爐子裡的火「噼啪」地響,鐵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窗外偶爾傳來一聲狗叫,又歸於沉寂。

  這種安靜的夜晚,是江成最珍惜的時光。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江成白天在學院上課,下午去推廣辦公室處理事務,晚上回家。鄭言溪白天在醫療站上班,中午回家給孩子餵一次奶,晚上看書。兩個人像兩台咬合在一起的齒輪,各轉各的,但缺了誰都不行。

  四月初,推廣辦公室接到了一個新任務——瀋陽礦山機械廠有一台進口的大型球磨機壞了,停產半個月了,廠里急得團團轉。這撞球磨機是瑞典進口的,直徑三米多,長六米,重幾十噸,是選礦車間的核心設備。它一停,整個選礦車間都跟著停,每天的損失數以萬計。

  礦山機械廠的廠長姓孫,是個五十多歲的東北漢子,說話嗓門大,脾氣也大。他親自跑到推廣辦公室來,拍著桌子說:「你們不是說能改老設備嗎?這撞球磨機不算老,才用了五年,但壞了沒人能修。瑞典人說要換主軸,從國外訂貨要半年。我等不了半年!你們誰能修,我給他磕頭!」

章節目錄